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衙門
屍兵戰鬥毫無章法,揮砍全靠蠻力,遭遇格擋,甚至會撲上去撕咬目標,完全是一群烏合之眾。
可恰恰是這份無知無覺的瘋狂,擊垮了緝事郎的士氣。
“死人複活了?死人複活了!”
“馭屍術?是...
一個青布包裹,一個油紙包。
周烈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瞧,青布包裹裡是一套乾淨的灰褐色粗布衣裳,油紙包裡是兩張胡餅,還冒著熱氣,餅上撒著芝麻和碎蔥花,香氣撲鼻。
他愣住了。
顏時序的聲音從車轅處傳來,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換上衣服,吃完餅。到了碼頭,自有人接應你。”
周烈盯著那身衣裳,指尖微顫——粗布不新,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和領緣甚至有細密針腳補過的痕跡;胡餅邊緣焦脆,內裡鬆軟,咬一口,麥香混著蔥油在舌尖化開,是他三年前在星槎渡膳房吃過最後一頓飯的味道。
不是施舍,不是羞辱,是熟悉的、帶著體溫的舊日氣息。
他喉結滾動,忽然抬眼望向車簾縫隙外的顏時序背影。那人坐得筆直,腰杆如鐵,一手執鞭,一手按在膝上,指節分明,右手小指戴著一枚黑沉沉的玄鐵戒——那是緝事廳堂下緝事的信物,也是當年他親手為顏時序戴上的。
“你……”周烈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片,“還記得我教過你的‘三息鎖脈’?”
顏時序冇回頭,隻道:“記得。第一息凝神,第二息斷絡,第三息封髓。你教我的時候,說這是星槎渡陰差保命的法子,不到絕境不用。”
周烈怔住。
他確實說過這句話。可那時顏時序才十七歲,剛入渡,連人境初階都未穩固,他不過隨口一提,連演示都省了,隻讓他默記口訣。這孩子竟真記了六年,且一字不差。
馬車拐進一條僻靜橫街,兩旁高牆夾道,槐蔭濃密,日光被切成細碎金箔,簌簌落在車頂。
周烈緩緩解開破爛衣襟,露出胸前交錯縱橫的烙痕——那是察事廳特製的“蝕骨印”,以赤銅粉混朱砂烙於皮肉,專破武者氣脈,尋常療傷丹藥無效,唯星槎渡秘傳的“雪魄膏”可解。而此刻,那些暗紅痂痕邊緣,正泛起極淡的青白色,仿佛冰霜在悄然蔓延。
他動作一頓,猛地掀開車簾一角,朝外望去。
街道空寂,隻有馬蹄踏在青磚上的清脆回響。但就在十丈外一座茶肆二樓臨窗處,一道身影端坐不動,素白袍角垂落,手中一把折扇半開,扇麵繪著半闕墨竹詩——正是星槎渡陰差慣用的信物“竹隱扇”。
周烈心口猛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可下一瞬,他瞳孔驟縮。
那扇麵墨竹之下,一行小字清晰浮現:“莫信車中言,勿顧窗外人。”
字跡蒼勁,卻非陰差筆法——陰差寫字喜用飛白,而這行字沉穩內斂,鋒藏於鈍。
是顏時序的字!
周烈渾身血液瞬間凍住,指尖捏皺了胡餅油紙。他猛地扭頭,死死盯住顏時序後頸——那裡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黑痣,位置分毫不差,與六年前那個雨夜他替少年包紮傷口時所見一模一樣。
可那夜之後,顏時序就失蹤了。星槎渡派出十七支搜尋隊,掘地三尺,隻找到半截染血的玄鐵戒,和一封浸透雨水的辭呈。
原來他冇死。
原來他一直活著。
原來他早知道陰差會來接應,早知道察事廳布下天羅地網,早知道……自己會在這輛馬車上,聞到胡餅的蔥香,看見竹隱扇上的警示。
周烈喉間湧上腥甜,硬生生咽下。他慢慢放下車簾,把胡餅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腮幫鼓動,淚水卻毫無預兆地砸在粗布衣襟上,洇開深色水痕。
他終於懂了。
這不是接應,是渡劫。
顏時序不是叛徒,是引線;他不是帶自己逃命,是押自己赴局;那身衣裳不是恩惠,是祭服;那張胡餅不是果腹,是斷絕退路的供品。
星槎渡若真想救人,何須假手於他?直接強攻大獄便是。可他們不敢——因為周烈身上,還藏著星槎渡二十年來最致命的秘密:《九淵圖》殘卷的拓本,藏在左肩胛骨夾層裡,用魚鰾膠封存,需以活人溫血浸泡三刻方能顯形。
而顏時序昨日在金河館編造的“陰差許諾五百兩銀錠”,恰恰是《九淵圖》殘卷市價的零頭。星槎渡若真願為此折損一名陰差,那圖卷價值遠超黃金萬兩。
所以,陰差出現在茶肆,不是來接人的,是來驗貨的。
驗他周烈是否還活著,驗他是否還有利用價值,驗他是否……已將圖卷泄露。
周烈扯開左肩破衣,露出潰爛結痂的舊傷——那是三年前被察事廳“腐心鉤”所傷,傷口至今未愈,恰巧覆蓋在魚鰾膠封印之上。他用指甲狠狠摳挖痂皮,直到鮮血滲出,滴在衣襟上,像一朵朵暗紅梅花。
馬車突然顛簸,車身劇烈一晃。
周烈順勢撲倒,額頭撞上車廂板壁,悶哼一聲,血順著眉骨流下。他蜷縮著,肩膀劇烈起伏,仿佛痛不可抑,實則借著這陣混亂,將血抹在左手小指——那裡本該有枚星槎渡陰差信物“銜月環”,如今隻剩一道淺淺凹痕。
他喘息著,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陳年牛油,混著血,在掌心反複揉搓,直至黏膩發亮。然後,他撕下衣襟一角,蘸著血油,在布片上急速書寫:
“圖卷完好,骨中未動。今夜子時,西市義倉第三重簷脊,火折為信。”
字跡歪斜顫抖,卻力透布背。
寫完,他悄悄將布片塞進胡餅油紙褶皺裡,又把油紙團成一團,趁馬車再顛之時,佯裝失手,讓它滾向車轅。
顏時序伸手接住,看也未看,順手塞進腰囊。
周烈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胸膛起伏漸緩。他聽見顏時序低聲說:“快到了。”
話音未落,馬車驟然減速,車輪碾過石板接縫,發出沉悶撞擊聲。前方傳來鼎沸人聲,鹹腥水汽裹挾著魚蝦腐敗氣息撲麵而來——南市碼頭到了。
顏時序躍下車轅,掀開車簾。
陽光刺得周烈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看見碼頭綿延數裡的青石岸堤,百舸爭流,桅杆如林。遠處一艘烏篷船靜靜泊在泊位,船頭懸著褪色的“星槎”旗,旗麵破損,露出底下暗紅襯裡。
可就在他目光掃過那艘船時,異變陡生!
船頭旗杆頂端,一隻青銅鑄就的“銜月鴉”忽然振翅,雙目迸射幽綠磷火,尖喙開合,發出沙啞人聲:“周烈,你肩上有血味。”
周烈渾身汗毛倒豎!
銜月鴉是星槎渡鎮渡靈器,千年古物,早已通靈,隻認星槎渡血脈與信物。它怎會在此刻出聲?怎會嗅出血味?除非……有人提前激活了它,且將他的氣息錄入其中!
他猛然抬頭,望向茶肆二樓。
窗邊空空如也,唯有那柄竹隱扇靜靜躺在案幾上,扇麵墨竹隨風輕搖,仿佛在無聲嘲笑。
周烈腦中轟然炸響——顏時序根本冇讓陰差現身!所謂“陰差在茶肆”,全是障眼法!那扇、那字、那氣息……全是他一人布置!他早知銜月鴉會被觸發,故意引自己露出破綻!
“下車。”顏時序聲音冷如鐵石。
周烈僵坐不動,汗水浸透後背。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猙獰,滿口血牙:“顏哥兒,你比當年狠多了。”
顏時序垂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當年你教我三息鎖脈,是為讓我活命。今日我帶你來此,也是為讓你活命。”
周烈笑聲戛然而止。
“可若我死了呢?”他嘶聲問。
“那我就燒了《九淵圖》殘卷,”顏時序一字一頓,“連同你骨頭裡的拓本,一起燒成灰,喂狗。”
周烈瞳孔驟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就在此時,碼頭東側忽起騷動。數十名城防軍持戈奔來,甲胄鏗鏘,為首校尉高舉令牌,聲如洪鐘:“奉察事左丞令!查檢私運禁物!所有船隻即刻停泊,接受查驗!”
烏篷船上的船工慌忙收纜,其餘商船紛紛避讓。那艘“星槎”旗船卻被兩艘巡江快艇死死卡住船尾,動彈不得。
周烈死死盯著顏時序:“你早知道他們會來?”
顏時序不答,隻將手伸進腰囊,緩緩抽出那團油紙包著的胡餅。他剝開油紙,掰開餅身——內裡赫然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魚符,符麵陰刻“巡江司·火簽”四字,底部還沾著未乾的血漬。
他輕輕一捏,魚符寸寸碎裂,露出裡麵蜷縮的活物:一隻通體赤紅的“焰鱗蛉”,翅膀薄如蟬翼,正微微翕張,尾針閃爍幽藍微光。
“這是昨夜我從巡江司火簽使屍身上取來的,”顏時序聲音低沉,“他今晨暴斃於值房,仵作驗出是心脈爆裂,無人起疑。而你肩上的血,”他目光掃過周烈左肩,“恰好能喚醒焰鱗蛉對‘銜月鴉’的敵意。”
周烈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逆流。
焰鱗蛉是巡江司秘養的奇蟲,專克星槎渡靈器,尤其對銜月鴉有天然壓製。顏時序不僅殺了火簽使,還取其屍身魚符為餌,更算準自己會因恐懼而溢血……這一環扣一環,精密如天工機括,連自己呼吸的節奏都在他預料之中!
“你到底是誰?”周烈嗓音乾澀,仿佛砂礫摩擦。
顏時序將碎裂的魚符與焰鱗蛉一同拋入水中。赤紅小蟲觸水即燃,化作一簇幽藍火焰,倏忽沉冇。
“我是顏時序。”他轉身走向碼頭,背影挺拔如劍,“也是……最後一個見過你阿姐活著模樣的人。”
周烈如遭九天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耳中嗡鳴不止。
阿姐……死了六年,屍骨無存,連星槎渡都以為她葬身於“歸墟海眼”。可顏時序竟說……他見過她活著的模樣?
馬車旁,兩名便衣緝事郎悄然靠近,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周烈。
顏時序卻突然駐足,回頭望來,眼神銳利如刀:“周烈,你信不信我?”
周烈嘴唇翕動,終是頹然垂首,肩膀垮塌下去,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
他信了。
不是信顏時序,是信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信那個雨夜裡替他包紮傷口、說“阿姐教我醫術”的顏時序,信那個至死都攥著半截玄鐵戒不肯鬆手的顏時序。
“走。”顏時序招手。
周烈踉蹌下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他經過那艘被圍困的烏篷船時,船艙窗口忽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逝,隨即,艙門“吱呀”開啟,一個披著蓑衣的老漁夫探出頭,朝他緩緩搖頭。
周烈腳步頓住。
那漁夫左耳缺了一小塊,耳垂上有顆朱砂痣——正是星槎渡暗樁“斷耳翁”,專司接應與銷毀證據。他搖頭,是示意周烈切勿暴露身份,更不可相認。
可就在周烈目光與斷耳翁交彙的刹那,顏時序已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彆看了,上船!”
他不由分說,將周烈拽向碼頭儘頭一艘孤零零的畫舫。那船通體漆黑,船頭無旗,艙門緊閉,唯有船舷上刻著一道細微劍痕,形如新月。
周烈被推搡著踏上跳板,腳底剛觸到甲板,身後忽傳來一聲淒厲鴉啼!
他霍然回首——隻見那艘烏篷船頭,銜月鴉雙目磷火暴漲,青銅軀體寸寸龜裂,無數赤紅焰鱗蛉自裂縫中噴湧而出,如一道血色瀑布傾瀉入江,所過之處,江水沸騰,白霧蒸騰!
碼頭頓時大亂。
而就在這片混亂喧囂的掩護下,畫舫艙門無聲滑開,一股寒氣撲麵而來。門內不見燈火,唯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階階幽暗,仿佛通往地底深淵。
顏時序站在艙門口,側影被身後火光勾勒得棱角分明。
“進去。”他說。
周烈望著那幽深階梯,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是察事廳的局。
這是顏時序的局。
而他自己,不過是局中一枚被反複淬煉、即將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