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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火燒內廨

2026-10-2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內廨傳出了血腥味。

顏時序悄然拔出刀,收緩腳步。

身後兩名緝事郎見狀,鬆散的表情瞬間凝重,有樣學樣地抽出刀,緩步跟隨在兩側。

雖然前方二十步就是內廨,但堂下緝事既然給出了“預警”...

那兩個東西在車廂裡滾了兩圈,停在周烈腳邊——一枚青玉腰牌,一卷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帛書。

周烈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

青玉腰牌通體溫潤,正麵浮雕雙魚銜環,背麵陰刻“星槎渡·陰差”四字,筆鋒如刀劈斧鑿,透著一股子沉鬱肅殺之氣。他曾在渡中見過三次:一次是陰差親手交予他,命他潛入東都刺探察事廳布防;一次是渡主親授陰差時,他遠遠跪在階下;最後一次,便是昨夜三更,陰差遣人送來密令,附帶的就是這枚腰牌。

可那密令,分明寫的是——“顏緝事已允,午時提人,南市碼頭接應。汝當假作不識,待登船再認主上。”

而此刻,腰牌竟出現在顏時序的馬車上!

周烈猛地抬頭,撞上顏時序斜倚車壁、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裡冇有半分緝事郎該有的冷厲,反倒像蹲在簷角盯梢的狸貓,閒適、耐心,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洞悉。

“你……”周烈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不是顏時序。”

顏時序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把小銅鏡,對著光麵照了照自己的眉眼,又隨手遞過去:“喏,自己看看。”

周烈遲疑接過,銅鏡映出一張蒼白卻輪廓分明的臉,眉如墨掃,眼下泛著淡淡青影,左耳垂一顆細小紅痣——正是顏時序的模樣。可那眼神,那氣度,那指尖隨意搭在膝頭的鬆弛感,絕非一個剛複職、心懷忐忑的失憶緝事所能有。

“你到底是誰?”周烈壓低嗓音,指節捏得青白,“陰差呢?”

“陰差?”顏時序輕笑一聲,伸手取回銅鏡,哢嚓一聲掰成兩半,隨手拋出窗外,“昨夜亥時三刻,我已親手割了他的喉。血濺在金河館後巷青磚上,像潑了一灘陳年醬醋。”

周烈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顏時序冇再看他,隻掀開車簾一角,望向街市喧鬨處。一輛灰布蓬牛車正慢吞吞駛過街口,車轅上坐著個戴鬥笠的老農,腰間彆著柄磨得發亮的柴刀。再往前,茶肆二樓臨窗位置,一名穿靛藍短打的夥計正托著銅壺斟茶,壺嘴懸空三寸,水線筆直如尺,竟未灑出一滴——那是以氣禦物的征兆。

“看見那個倒茶的冇有?”顏時序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他叫裴七,兵家傳人,地境初階。昨夜他蹲在金河館房梁上,聽完了你和‘陰差’全部對話。可惜啊,他聽岔了一句——把‘三更換衣,碼頭東側第三根拴船樁’,聽成了‘三更換衣,碼頭西側第三根拴船樁’。”

周烈呼吸一窒。

“所以現在,”顏時序終於轉過頭,目光如釘,“碼頭西側,六名緝事郎埋伏在貨箱後,十二名城防軍弓手藏於棧橋木柱之間,裴七在茶肆二樓架著一張破甲弩,箭鏃淬了‘斷脈散’,見血封經,三息癱瘓。而真正的陰差——”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此刻正坐在察事左丞的偏廳裡,喝著同一壺茶。”

周烈腦中轟然炸開——昨夜接頭的“陰差”,根本就是察事廳的人!他們早知星槎渡會派替身試探,乾脆將計就計,讓一名精通易容與摹聲的判官假扮陰差,反向套取情報!而自己,竟真信了那番“阿姐戰死”“星槎渡遭構陷”的鬼話,在獄中反複推演脫身之策,連丹田氣機都按對方暗示的節奏重新凝聚……

“你們……設局釣我?”周烈齒縫裡迸出幾個字。

“不,”顏時序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拭右手拇指——那裡有道極淡的舊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削去半截指甲後愈合的痕跡,“我是釣你背後那位。”

他抬眼,眸色沉靜如古井:“星槎渡渡主,沈硯舟。”

周烈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沈硯舟三字出口,車廂內空氣仿佛凝滯。窗外市聲、車輪碾過青石的轆轆聲、行人吆喝聲……儘數遠去。周烈盯著顏時序,忽然發現對方右手拇指那道疤,竟與渡主左手拇指的舊傷一模一樣——當年渡主為試新煉的“九劫斷魂針”,曾親手削去自己半枚指甲,血浸透三重錦緞,七日不愈。

“你認識渡主?!”周烈失聲。

顏時序冇答,隻將素帕疊好,收入袖中:“周烈,你記不記得,三年前冬至,星槎渡在洛水放燈祈福,你負責守西岸火燭台?”

周烈一怔,下意識點頭。

“那天夜裡,火燭台塌了半邊,你撲上去搶修,右手被傾倒的青銅燈架砸中,當場昏厥。”顏時序聲音很輕,“你醒來後,渡主親自為你包紮,用的是一塊繡著青鸞紋的素絹。那絹角,還沾著一點朱砂。”

周烈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當然記得!那晚他右臂粉碎性骨折,筋脈寸斷,本該廢了武道根基。可渡主連夜調來三味地境靈藥,又以自身真元溫養他七日,硬生生保住了他的氣海。那塊青鸞素絹,他至今珍藏在貼身荷包裡——可這秘密,除了渡主與他自己,再無第三人知曉!

“你……你怎麼會知道?!”他聲音發顫。

顏時序終於笑了,那笑容卻毫無溫度:“因為那晚,我站在東岸觀燈台上,看著你撲向火燭台。而你倒下時,我聽見你喊了一聲——‘阿沅’。”

車廂陡然死寂。

周烈如遭五雷轟頂,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阿沅……是他亡妻的名字。她死於十年前一場瘟疫,屍骨葬在星槎渡後山梅林。此事連渡主都隻知其名,不知其詳,因他從未對人提起過妻子墳塋所在,更未在任何人麵前提及“阿沅”二字!

“你究竟是誰?!”周烈嘶吼,雙拳緊握,指節爆響,周身殘存的氣機不受控地激蕩,車廂木板嗡嗡震顫。

顏時序卻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一縷青煙自他指尖嫋嫋升騰,凝而不散,在半空中蜿蜒盤旋,漸漸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虛影。那青鸞雙目幽邃,翎羽邊緣泛著冷銀光澤,尾羽拖曳處,點點星輝如碎鑽墜落——正是星槎渡秘傳的“星槎引路圖”,唯有渡主親授的三十六位核心陰差,才被允許在神魂中烙下此印,以作身份憑證。

可此刻,這印記卻出現在顏時序手中!

“星槎渡的引路圖,”顏時序的聲音低沉下去,像古鐘餘韻,“需以渡主心頭血為引,配合‘歸墟訣’第七重才能凝練。而你,周烈,是你親手教我的。”

周烈如遭雷殛,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上車廂壁板,發出沉悶聲響。他死死盯著那青鸞虛影,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顏時序收手,青煙散去,車廂重歸昏暗。他掏出一枚黃銅令牌,輕輕放在周烈膝上。令牌正麵刻著“顏”字篆文,背麵卻是四行小字:

【癸卯年冬至,洛水觀燈

青鸞引路,歸墟為證

吾授汝‘斷嶽式’三招

汝贈吾‘阿沅’之名】

周烈顫抖著捧起令牌,指尖撫過那幾行字,觸到最後一句時,眼淚猝不及防砸在銅麵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阿沅……”他喃喃,聲音破碎不堪,“你……你真是……”

“我不是顏時序。”顏時序打斷他,目光穿過車窗,投向遠處南市碼頭方向升起的嫋嫋炊煙,“我是三年前,被你親手推下洛水的顏昭明。”

周烈渾身劇震,喉頭湧上腥甜,一口黑血噴在膝頭令牌上,血珠沿著“阿沅”二字蜿蜒流下,宛如一道猩紅淚痕。

顏昭明……那個被星槎渡譽為“百年一遇劍胚”的少主,那個在癸卯年冬至夜失蹤的渡主嫡傳弟子,那個傳說中早已溺斃於洛水寒流的……死人?!

“不可能……”周烈嘶聲低語,“渡主說你……說你……”

“說我叛逃,勾結察事廳,盜走《星槎秘典》殘卷?”顏時序冷笑,“可若我真叛了,為何還要教你‘斷嶽式’?為何還要記住你亡妻的名字?為何……還要留著這枚你送我的生辰銅牌?”

他指尖輕叩膝頭,車廂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兵器碰撞的鏗鏘。緊接著是楊判官尖利的嗓音:“顏緝事!前方路口,速速停車!”

顏時序掀開車簾,隻見長街儘頭,一隊身著玄甲的城防軍已封死去路,為首者手持鐵矛,矛尖直指馬車。而在他們身後,數名便裝緝事郎正從兩側巷口閃出,腰間短刀寒光凜凜。

“到了。”顏時序淡淡道,轉頭看向周烈,“想活命,就照我說的做。”

周烈抹去唇邊血跡,深深吸氣,眼中血絲密布,卻不再有半分掙紮。他拾起青玉腰牌,狠狠攥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令牌上,與顏昭明的血混作一處。

“你說。”他啞聲道。

顏時序俯身,湊近他耳邊,吐字清晰如刃:“待會兒,你跳下車,撲向左側第三棵槐樹。樹乾中空,藏著一具屍體——那是昨日被你打死的獄卒。你扒下他衣服穿上,用他臉上的血抹花自己,然後……大喊一句‘顏時序是假的!他是顏昭明!’”

周烈渾身一凜:“你讓我……揭穿你?”

“不,”顏時序直起身,目光清冽如霜,“是讓你,把真相釘死在察事左丞的棺材蓋上。”

他拍了拍周烈肩頭,那動作輕緩,卻重逾千鈞:“沈硯舟要的從來不是周烈活著,而是顏昭明死而複生的消息——傳出去,整個東都都會震動。察事左丞會徹查此案,會翻遍所有案卷,會找到三年前洛水邊那具‘無名浮屍’的驗屍記錄……而那具屍體的心口,有一枚青鸞烙印。”

周烈瞳孔驟縮,終於明白對方真正要釣的,不是自己這條小魚,而是藏在暗處、操控一切的星槎渡渡主沈硯舟!此人以身為餌,誘使察事廳調動地境高手,逼沈硯舟不得不親自現身攪局——因為隻有地境修士,才可能從裴七的破甲弩下救走周烈。

而一旦沈硯舟現身,他藏在察事左丞身邊多年的棋子,便再也無法隱藏。

“為什麼?”周烈忽然問,聲音嘶啞如裂帛,“為什麼選我?”

顏時序望向車窗外漸濃的暮色,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因為三年前,你推我下水時,說過一句話——‘少主,對不起,渡主說……你活著,比死了更危險。’”

周烈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馬車戛然而止。

車簾被一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猛地掀開,楊判官陰沉的臉龐出現在門口,目光如刀,掃過周烈染血的手,又釘在顏時序平靜無波的臉上。

“顏緝事,”他一字一頓,“奉左丞令,即刻繳械,隨我回衙受審。”

顏時序微微一笑,抬手,將一枚小小的青銅鈴鐺放在車轅上。

叮鈴。

清越一聲,仿佛敲在所有人耳膜深處。

遠處碼頭方向,驟然響起一聲淒厲鶴唳,隨即是數十隻白鶴衝天而起,羽翼遮蔽了半個天空——那是星槎渡獨有的傳訊陣法,名為“驚鶴引”。

楊判官臉色劇變。

就在這一瞬,周烈暴起!

他撞開車門,如離弦之箭射向左側槐樹,途中扯下腰間鐐銬,狠狠砸向最近一名緝事郎麵門!那漢子本能格擋,鐐銬卻在半空炸開一團刺目青焰,灼熱氣浪將他掀翻在地。

周烈已撲至樹下,劈開樹皮,拽出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首。他撕開屍衣,胡亂套在身上,又抓起地上血泥抹滿臉頰,轉身仰天怒吼:

“顏時序是假的!他是顏昭明!他冇死!他在詐屍!!”

整條長街,霎時鴉雀無聲。

所有緝事郎、城防軍、甚至遠處茶肆二樓的裴七,全都愣住。

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刹那,顏時序端坐車中,緩緩閉上雙眼。

他聽見了——三百步外,金河館後巷青磚縫隙裡,一株野草正悄然舒展嫩芽;兩百步外,察事左丞偏廳內,佛珠撚動的節奏微微一滯;一百步外,南市碼頭泊船的纜繩,在晚風中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像一根繃到極致的琴弦。

而在這所有聲音之上,一道清越如磬的笑聲,正穿透層層屋宇,悠悠傳來:

“昭明,你終於……肯回家了。”

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東都的燈火,齊齊搖曳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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