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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星槎渡的地境

2026-10-2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偏廳內,眾人立刻望向聲源,不再討論陰差之事。

察事左丞看了一眼內侍。

內侍躬身退下,引著出城多日的李希聲、楊滿倉進來。

兩人風塵仆仆,油頭油臉,外衫臟汙明顯,但表情是振奮的。

...

楊判官撚須沉吟,目光在密信末尾“南市碼頭”四字上停頓良久,忽而抬眼:“左丞明鑒,南市碼頭乃東都水陸樞紐,日均進出貨船三百餘艘,漕工、腳夫、牙行、商販、僧道、流民混雜如沸湯,又臨通濟渠支流,暗渠縱橫,水道密布。若星槎渡真欲接應周烈,必選此處——因其便於藏匿、易於脫身、更可借水勢遁走千裡。然正因如此,此處反最難設伏。”

他指尖輕叩案沿,節奏分明:“我建議,明日午時前一個時辰,以‘河道清淤’為名,調撥三十名漕運司水卒封鎖碼頭東段三裡水岸,另遣二十名察事廳密探扮作卸貨苦力,在碼頭棧橋、躉船、倉廩間遊走布控。再命匠作監於碼頭西側搭起兩座新修貨棚,棚內埋設‘千機引線’,一旦觸發,可頃刻閉合棚頂鐵閘、墜落橫梁、封死出入通道。此為明麵之局。”

陳判官一直靜聽,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如砂紙磨石:“明麵是局,暗處才是網。”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灰陶丸,置於案上,“此為‘泥胎子’,出自雲朔舊匠,遇水即化,融於泥漿,無色無味,卻含‘蝕脈香’——凡武者沾之,三刻內氣機滯澀,筋絡微麻,若強行運功,反傷經脈。明日卯時,命人將此丸碾粉,混入碼頭東段所有汲水井、茶攤水甕、甚至漕工擦汗所用濕巾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顏時序:“顏緝事既與阿宴娘子交厚,可請她以‘巡坊稽查’為由,攜兩名女吏午後巡至碼頭,順道查檢碼頭茶寮賬目、查驗苦力腰牌。她素有豔名,巡至之處,必引人注目,亦可自然攪亂星槎渡耳目——他們若真派人接應,定會緊盯阿宴一行動向,反而疏於提防旁處。”

顏時序心頭一震,麵上卻隻垂眸應是,指甲卻已悄然掐進掌心。

察事左丞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顏時序:“伯衡,你與星槎渡舊誼未斷,他們信你七分,疑你三分。這三分,便是破綻。明日午時,你需親自押送周烈赴約。不得帶隨從,不得佩兵刃,隻準穿今日這身青綢直裰,戴一副尋常竹骨扇。你須做足姿態——焦灼、猶豫、數次駐足回望城門方向,似在等援兵,又似在懼怕陷阱。更要讓星槎渡之人親眼見你親手解開周烈鐐銬,攙扶其登船。”

他指尖輕輕一點密信上“營救此人”四字:“他們要的不是周烈活命,是要你親手背叛察事廳的證據。你便給他們這份證據——假的,但必須真到讓他們信以為真。”

顏時序喉結滾動,躬身:“屬下明白。”

“還有一事。”左丞忽然話鋒一轉,語調陡然沉冷,“周烈被割斷手腳筋,又遭銀針封竅,若未經高人施救,絕難行走。你昨夜去道學館,見了顧直學士?”

顏時序脊背一僵,後頸汗毛倒豎。

他早知左丞耳目遍布,卻未料連自己何時踏進道學館、見了何人都了如指掌。

“是。”他不敢遲疑,坦然承認,“顧直學士通岐黃,擅針灸續脈。屬下……屬下擔心周烈傷重不治,壞了左丞大事,故冒昧登門,請她略施援手。”

“哦?”左丞眯起眼,“她可願出手?”

“她……答應了。”顏時序垂首,聲音放得極低,“隻說需半個時辰,且不許旁人窺視。”

左丞沉默片刻,竟低笑一聲:“好,很好。顧含章既有此能,倒省了本官一樁麻煩。”他揮了揮手,“去吧。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莫讓本官失望。”

顏時序退出偏廳,步履看似沉穩,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之上。穿過回廊時,他故意在池邊駐足,俯身掬水洗麵。冰涼井水潑在臉上,激得他一個寒顫——不是冷,是怕。

怕左丞早已識破自己與顧含章的往來,怕那封密信根本就是左丞授意阿宴“遺落”於馬褡,怕所謂“泥胎子”、“千機引線”,不過是逼他親手將周烈推入更深的絕地。

可若不從,明日午時,他押送的便不是周烈,而是自己屍首。

他抹乾臉,抬步前行,步履愈發堅定。轉入內廨側巷,他腳步微頓,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指尖一彈,銅錢叮當一聲撞上青磚牆角,隨即滾入排水暗溝。

溝底,一隻通體漆黑、唯有眼珠泛著幽綠微光的靈犬,倏然抬頭。

它喉嚨裡滾出極輕的嗚咽,爪子扒著濕滑溝壁,無聲躍出,貼著牆根疾行三步,又隱入另一處陰影——正是顏時序方才駐足之處。

顏時序餘光瞥見那抹黑影,唇角幾不可察地一揚。

他加快腳步,直奔東市藥鋪,買了一大包川芎、白芷、當歸、赤芍,又向坐堂老醫討了一張“活血化瘀、通絡止痛”的方子,當街抓了三副,藥包上還特意讓郎中蓋了朱紅印戳。隨後又繞去西市牲口市,花重金買下一隻剛斷奶、毛色油亮的小狗崽,用粗布裹緊,抱在懷中。

亥時二刻,他抱著狗崽,拎著藥包,再次翻入道學館後牆。

顧含章閨房燭火未熄。

他輕叩窗欞,三長兩短。

窗開一道縫,顧含章素麵朝天,發髻微鬆,手中握著一支銀針,針尖尚帶一點暗紅血漬。

“來了?”她聲音沙啞,眼底青痕濃重。

顏時序將藥包遞進去:“按方抓的,川芎活血,白芷止痛,赤芍養陰……含章,你手抖了。”

顧含章低頭一看,果然指尖微顫,銀針尖端細微晃動。她苦笑一聲,將針擱在青瓷盤裡,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周烈筋脈損得太深,銀針隻能暫時解封三處主竅,讓他勉強站立行走。其餘……還需月餘靜養,輔以藥浴導引。”

她接過藥包,指尖無意觸到顏時序手背,微涼。

“左丞……知道了?”她問得極輕。

“嗯。”顏時序點頭,“他知道你治好了周烈。”

顧含章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手已按在床頭劍鞘上。

顏時序卻突然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拇指大小、形如蟬翼的薄片玉玨,通體瑩白,唯邊緣一道極細的朱砂紋路,蜿蜒如血絲。

“書生給你的信物?”她聲音發緊。

“不是信物。”顏時序搖頭,指尖摩挲玉玨邊緣,“是枷鎖。當年我失憶醒來,手腕上便戴著這個。書生說,此物認主,離身三丈,便會灼燒皮肉,若強行剝離……會碎成齏粉,散入血脈,七日之內,五臟俱焚。”

顧含章呼吸一滯。

“所以,我不是不想逃。”顏時序將玉玨輕輕放在她案頭,燭火映得那朱砂紋路如活物般微微跳動,“是逃不了。左丞未必信我,但他知道,我比誰都更想撕了這玩意兒。”

顧含章久久凝視玉玨,忽然伸手,指尖懸於玉玨上方半寸,遲遲未落。

“若我毀了它呢?”她聲音輕得像歎息。

顏時序笑了,那笑容卻毫無溫度:“那你便是殺了我。而星槎渡,將永遠失去一枚最鋒利的刀。”

顧含章指尖猛地一顫,縮了回去。

室內寂靜如墨。

許久,她才開口,嗓音乾澀:“明日……你要如何帶周烈出大獄?”

“不帶。”顏時序搖頭,“是左丞親自下令,開牢放人。”

顧含章愕然。

“他要我‘演’一場戲。”顏時序眼中寒光一閃,“一場讓星槎渡深信不疑、也讓左丞親眼見證我‘背叛’的戲。所以,周烈不能是囚犯,得是‘獲釋之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寅時三刻,大獄換防。新來獄卒中,有兩人是我‘舊識’——阿福、阿貴。他們會押著周烈,從西角門出來,交給‘等候多時’的我。我牽著狗崽,提著藥包,裝作尋醫問藥路過。周烈衣衫襤褸,腳跛手顫,靠在我肩上,咳個不停……”

顧含章聽得心口發緊:“可左丞的人,不會盯死你?”

“會。”顏時序點頭,“所以,我需要你幫第三個忙。”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素箋,遞過去:“畫一幅畫。就畫……一隻黑犬,蹲在南市碼頭石階上,仰頭望著一艘掛白帆的烏篷船。船頭站著個穿青綢直裰的男子,背影挺拔,手中牽著一根細繩,繩那頭,係著一隻掙紮的小狗崽。”

顧含章一怔:“這……”

“畫完,立刻燒掉灰燼。”顏時序目光如釘,“明日申時,我會讓雪衣將這幅畫的灰燼,撒在察事廳後園那棵百年老槐樹下。”

顧含章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畫,是“證”。

是證明她——顧含章,曾參與策劃這場“營救”,是星槎渡安插在道學館的內應。一旦事發,左丞第一個要拿下的,便是她。

她盯著那張素箋,手指冰冷。

顏時序卻已轉身,推開窗,身影融入夜色:“醜時之前,畫好。我回來取。”

窗外,風聲驟急,卷起簷角銅鈴,叮咚作響,如泣如訴。

顧含章枯坐案前,蠟淚堆積如山。她提起筆,墨汁滴落紙上,暈開一團濃重的黑——像一隻蟄伏已久的凶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寅時初刻,大獄西角門。

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裡搖晃,照見阿福阿貴兩張毫無表情的臉。周烈被架在兩人中間,渾身裹著破麻布,頭發糾結,麵色灰敗,右腿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顏時序牽著那隻小狗崽,提著藥包,恰如約而至。

“顏緝事?”阿福嘶啞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的疲憊。

顏時序“哎喲”一聲,快步上前,一臉焦急:“可算等到你們!這位……可是周烈?怎的傷成這樣!”他伸手欲扶,指尖卻在觸到周烈手腕瞬間,極其隱蔽地一撚——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已悄然刺入周烈腕間尺澤穴。

周烈身體猛地一震,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咽了下去,隻發出幾聲破碎的咳嗽。

“喏,拿著。”阿貴塞來一把鑰匙,又遞過一封火漆封緘的公文,“左丞手諭,即刻釋放。周烈傷重,特許顏緝事代為護送就醫。”

顏時序雙手接過,指尖拂過火漆,觸感溫熱——尚未乾透。

他心頭一凜:左丞連文書都是現寫的,連火漆都未凝固,這是何等嚴密的掌控?

“謝過二位大哥!”他笑容燦爛,順勢將藥包塞進阿福懷裡,“勞煩,替我熬一副藥,等我回來喝。”

阿福低頭看藥包,隻見上麵赫然蓋著西市“回春堂”的朱紅印戳,藥名清晰可辨——活血化瘀,通絡止痛。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顏時序扶住周烈,小狗崽在他腳邊嗚咽打轉。他攙著人,一步步走向南市方向,身影在燈籠光影裡被拉得細長、扭曲,如同鬼魅。

身後,高牆之上,一隻幽綠眼珠悄然隱冇。

而就在他們轉身刹那,大獄深處,一間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牢鐵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門內,燭火搖曳,映出一張枯槁如鬼、卻雙目灼灼如電的老者麵孔。

他盤坐在蒲團上,膝上橫著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黯淡,卻隱隱透出一線寒芒,仿佛沉睡萬載的龍,正緩緩睜開一隻眼。

老者嘴唇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時序。”

風過無痕。

南市碼頭,晨霧彌漫。

顏時序扶著周烈,踏上第一級濕滑的青石階。霧氣浸透他的青綢直裰,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小狗崽突然停下,對著濃霧深處,齜牙低吼。

霧裡,傳來一聲悠長的、仿佛來自地底的鐘鳴。

咚——

顏時序腳步一頓,扶著周烈的手,緩緩收緊。

他知道,真正的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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