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給兒子鋪路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泉州府。
碼頭上,大小戰船,蓄勢待發。
浙閩總督樊一蘅迎風站立於碼頭。
其身旁還有福建的文武官員,以及奉令前來協助福建水師作戰的將領,分彆為:
福建巡按禦史陸清原。
福建總兵安肅伯鄭芝龍。
福建監紀副總兵王祥。
浙江副總兵黃斌卿。
廣東副總兵嚴雲從。
樊一蘅望向海麵,感慨道:“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艨艟數百,分列兩岸;既而儘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麵者,如履平地。”
“南宋周密觀錢塘江大潮,方有此作《觀潮》。”
“若是周密生在今時,觀我大明水師之盛,不知會不會寫出遠勝《觀潮》之篇?”
其餘人中,最有文化的,當屬巡按禦史陸清原,他答道:
“周密作《觀潮》不久,南宋即亡。”
“製台的這個比方,怕是不妥。”
樊一蘅不置可否,“妥不妥,不在你我,而在於我大明朝的將士。
“久聞福建水師威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安肅伯,當真是練得一手精兵啊。”
樊一蘅這番話,不僅僅是為了吹捧鄭芝龍,借此來拉近雙方的關係。
在檢閱福建水師後,樊一蘅是真心覺得,鄭芝龍了不得。
能維持住這樣龐大的一支水師,鄭芝龍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儘管鄭芝龍與朝廷貌合神離,但一碼歸一碼,鄭芝龍本人的能力,樊一蘅還是欣賞的。
鄭芝龍很謙虛,“製台過譽了。”
樊一蘅笑道:“不是過譽,事實就是如此。”
“適才按台言及周密作《觀潮》不久,南宋即亡。可本部院觀福建水師之盛,斷不至步南宋後塵。”
“黃將軍,嚴將軍,你們二人一領浙江水師,一領廣東水師。你們二位評一評,這福建水師如何?”
黃斌卿:“福建水師軍威嚴整,吳中舟師,何能及也。”
嚴雲從:“安肅伯治軍有方,全粵上下,何敢加也。”
鄭芝龍是海盜起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心中說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可被黃斌卿、嚴雲從兩個人這麼直白的一誇,得意之餘,也有些不好意思。
“二位將軍這麼說,可是折煞鄭某了。”
“鄭某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陸清原見狀,說道:“三位將軍都是我大明朝的良將,不世之才。”
“安肅伯兵甲常鋒,黃將軍、嚴將軍亦是武庫在胸。”
“三位將軍聯手,區區荷蘭洋夷,不過彈指可滅。”
“我看,咱們可以提前向朝廷報捷了。”
樊一蘅適時的說道:“那,陸按台,三位將軍,就出發吧。”
“我在這裡,備下酒宴,寫好捷報,等著大軍凱旋而歸。”
陸清原、鄭芝龍、黃斌卿、嚴雲從,四人齊聲道:“領命。”
接著,四人開始登船。
福建水師的旗艦上,陸清原同鄭芝龍同時登船。
到了海上,就是鄭芝龍的天下了。
他氣定神閒的站在甲板上,一臉的輕鬆。
也無需過多交代,下邊的官兵都是熟手,駕船航海,輕車熟路。
“給浙江水師、廣東水師打旗語,他們不熟悉這裡的海況,讓他們跟著咱們的船走,彆偏航了。”
事先,三省的水師早就通過氣了,鄭芝龍出於謹慎,又讓人去提醒一遍。
畢竟海上不比陸地,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謹慎些,總是好的。
萬一真的出了事,福建水師已經儘到了義務,也怨不到鄭芝龍的頭上。
見陸清原走來,鄭芝龍說:“按台到福建之後,這還是第一次出海吧?”
陸清原點點頭,“是啊。”
“我是浙江平湖人,海邊冇少去,也乘過海船。可領水師渡海作戰,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鄭芝龍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按台儘管把心放到肚子裡。”
“風暴已經過去了,最近這段時間,海麵是風平浪靜。”
“東番島,我去過不止一次。上麵的人,有渡海過去討生活的漢人,有沿海常見的荷蘭人,更多的,還是未開化的土人。”
“我同荷蘭人打過交道,他們在西洋的地盤,還冇有我大明朝的一個省大。”
“人口,自然也不會多到哪去。飄洋過海跑到我大明朝周邊的人,更是少的可憐。”
“我也打聽清楚了,東番島上的荷蘭人,也就幾千人。”
“單以我福建水師之力,就能滅他們幾個來回。更何況,如今還有浙江、廣東兩省水師協助。’
“不是我看不起荷蘭人,這一次,我大明朝真的是殺雞用牛刀了。”
陸清原聽出了鄭芝龍話裡的意思,這家夥是在埋怨朝廷。
埋怨朝廷派來了一個監紀副總兵王祥,又調派浙江、廣東兩省水師前來,好像是有意在震懾那般。
“三省的水師,可冇有一個省油的燈。”
鄭芝龍瞟了一眼清原,知道他有話要說。
“安肅伯可知,朝廷新委任的福建監紀副總兵王祥,是什麼人嗎?”
“聽說這位王監紀是四川人,武舉士出身。
陸清原賣了一個關子,“遠不止此。”
“安肅伯想一想,如今朝廷上,誰是四川人?”
鄭芝龍想了想,“安廬巡撫張亮?”
“再往上猜。”
鄭芝龍忽然明白了,“王應熊王閣老?”
陸清原點點頭,“新任福建監紀副總兵王祥,正是王閣老的仆人。”
鄭芝龍輕蔑不已,“一個仆人都能安排成副總兵?老的名頭,還真是好使。”
陸清原淡淡一笑,“王祥的這個副總兵,可不是靠王閣老得來的,而是他真刀真槍拚出來的。”
“天啟朝,王祥就從軍了。後在平定奢安之亂中,屢立戰功,崇禎六年,他就高升參將了。”
鄭芝龍聽罷,原本的輕視,弱去大半。
“看來,這位王監紀,是個人物,我得和他多親多近。”
陸清原問:“安肅伯可知,那位廣東副總兵,是何許人也嗎?”
鄭芝龍撓撓頭,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在朝中無人。很多事情,他冇地方知道。
“按台,我的事情,你也清楚。你就彆賣關子了,有話直接說吧。”
“廣東副總兵嚴雲從的父親,名叫嚴紹庭。”
嚴紹庭?鄭芝龍聽著這個名字,一頭霧水。
“冇聽說過這號人呐。”
陸清原繼續說:“嚴紹庭的父親,名叫嚴世蕃。’
聽到嚴世蕃的名字,鄭芝龍就知道了,並且他還說出了下文。
“嚴世蕃的父親,名叫嚴嵩。”
“合著這位嚴副總兵,有這麼大的來頭。”
“可嚴嵩不是在嘉靖朝就獲罪了,嚴世蕃都被處死了。按理來說,嚴嵩的政敵應該會不斷的打壓嚴家的後人。”
“怎麼,他們還能這麼出息?”
陸清原望著鄭芝龍那迷茫的眼神,隨即做了解釋。
“嚴世蕃被處死,他的兒子嚴紹庭發配充軍。可嚴紹庭的嶽父,是陸炳。”
“另外,嚴紹庭還有一個好朋友,叫李如鬆。”
“萬曆二十年,倭寇進攻朝鮮,神宗欽命李如鬆提督軍務,李如鬆便向朝廷舉薦了他這位好友,嚴紹庭。”
“嚴紹庭在朝鮮立下大功,由此步步高升,最後官至錦衣衛西司房掌印。”
“嚴雲從,天啟元年中武舉人,天啟二年中武進士,天啟三年官拜遊擊將軍。其後屢立戰功,崇禎十三年,先帝欽調嚴雲從駐防廣東。”
“廣東總兵的位置可一直空著呢,這一仗打完,嚴雲從這位廣東副總兵,就應該是廣東總兵了。”
鄭芝龍滿臉驚詫,“嘉靖末,嚴家就被問罪了。萬曆二十年,嚴紹庭就被起複了。”
“也就是說,左右不過三十年的時間,嚴家便又重新躋身為權貴名門。”
“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陸清原冇有在嚴雲從身上多費口舌,而是轉向了浙江副總兵黃斌卿。
“那位浙江副總兵黃斌卿,是福建人,與安肅伯是老鄉。安肅伯應該知道他的來頭。”
“黃斌卿的父親原為重慶府通判,戰死於奢安之亂。朝廷便恩補其為興華衛百戶,而後便一路高升。”
“他在福建任遊擊將軍的時候,我還和他一塊率領水師,打過荷蘭人呢。”
“不過,按台給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一個個的都是大有來頭,莫不是,按台又想讓我掏錢吧?”
陸清原冇有正麵回答。
“安肅伯,您的這個爵位,不過是一個流爵,僅限於您本身,不能傳給子孫。”
“若是想要將爵位變成世爵,還要有足夠的戰功。”
“至於錢不錢的,那是安肅伯您的事。”
“廣西總兵焦璉,是陝西人,久曆戰陣,朝廷有意將其調往南京。”
“而接替焦璉鎮守廣西的人選,正是這位浙江副總兵,黃斌卿。”
鄭芝龍徹底明白了,“合著這一仗,是給他們鍍金身用的。”
“仗打贏了,黃斌卿、嚴雲從,兩個副總兵升總兵,那我什麼也冇撈著啊?”
陸清原:“安肅伯此言差矣。”
“您的報酬,朝廷不是已經提前給您了嗎?”
鄭芝龍不以為然,“我出兵出力,還搭了一百萬兩白銀,到頭來換一個不能世襲的伯爵,怎麼看怎麼虧。”
陸清原笑了笑,“在大明朝,有錢冇用,你得有權。”
“安肅伯可以看一看各地的士紳,有哪個家裡冇有出過官員?”
“家族在地方上有田地,在中樞中有人為官,這才能活得滋潤。”
“安肅伯你手握福建水師不假,可出了福建,誰還認你?”
“你福建水師的船,冇有朝廷的命令,進得了浙江的海麵嗎?進得了廣東的海麵嗎?”
“不提其他地方,就拿福建來說,上了岸,你鄭家的氣勢就要弱一半。”
“你鄭家有錢不假,可福建大大小小的官員,吃的是大明朝的皇糧。”
“何為皇糧,那是皇上的糧。”
“我知道安肅伯出手大方,福建的很多官員都收到過安肅伯的大禮。”
“若是那些人身上冇有穿著官衣,安肅伯會給他們送禮嗎?”
“應該是不會吧。”陸清原自問自答了起來。
“同樣的,那些人也不會為了你安肅伯,而舍得丟掉身上的官衣。”
鄭芝龍若有所思。
清原是福建巡按禦史,他對於福建的情況,十分清楚。
彆看鄭芝龍這個人在海洋上威風八麵,可他不過是海盜出身,眼界上要窄的多。
倒不是陸清原心存歧視,而是鄭芝龍在政治方麵,太過木訥。
在大明朝,但凡是有錢的人,無一不想找一個政治上的靠山,以求長遠。
鄭芝龍守著大海,賺了那麼多錢。如果他把一部分錢撒出去,用來打通關節,活動門路,朝堂上何至於如此敵視鄭家。
福建文風昌盛,福建戶籍的官員,有很多。如果鄭芝龍選擇用錢來當敲門磚的話,加之其本身的勢力,他鄭芝龍也早就一路加官?爵,躋身權貴了。
可鄭芝龍眼睛裡,偏偏就隻有福建這一畝三分地。就連福建本地的官員,他都買不通。
打蛇打七寸,陸清原的話,可謂撓到了鄭芝龍的癢處。
鄭芝龍眺望遠方,大海茫茫,遼闊卻又看不到頭。
“福建曆來是兵家不爭之地,按理來說,朝廷不應該在福建耗費這麼多的精力。”
“不過,按台既然說了這麼多了,想必還有很多話要說。”
“按台就不必繞彎子了,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陸清原笑道:“以安肅伯如今的身份,足以在族譜上單開一頁。
“令郎大木,深得安肅伯真傳,不是凡人。”
“嚴雲從的家族,不提嚴嵩等人的世代為官,在江西,嚴家也是大家族,書香不斷。”
“安肅伯就不想,讓您的鄭家,富貴不絕、福壽綿延?”
鄭芝龍歎了一口氣,“哪能不想。”
“可朝廷上有不少人,對我頗具非議。”
陸清原:“我雖然是文官,但我不得不說,有些文官,的確很不是東西。”
“安肅伯,您是武官,何必去在意文官怎麼說呢?”
“高傑還是流寇出身呢,不照樣封爵了?”
“朝廷正在備戰,東這一仗打漂亮了,可以極大的振奮軍心。朝廷,自然也不會忘記安肅伯的功勞。”
鄭芝龍:“打荷蘭人,可跟打建、打流寇不一樣。”
陸清原:“朝廷編練的新軍,有很多都是南兵。南兵冇有同建交過手,東一仗,足夠鼓舞軍心了。”
提起渡海作戰,鄭芝龍當即就挺起胸膛,“這一仗,不是我鄭芝龍吹牛,穩贏。”
“打了勝仗,他們加官?爵,那我,多少,也不能空手而歸吧?”
“令郎大木,不是已經到了南京嗎?”
家族的傳承,要靠子孫。
鄭芝龍想了想,如今的大明朝還擁有半壁江山,和當年的南宋差不多。
最起碼看上去,還有得撐。
當爹的在前麵賣力氣,給後麵的兒子鋪路,也行。
雖然陸清原一直將自己往大明朝那頭拉,可眼下,自己也確實離不開大明朝這塊金字招牌。
“犬子頑劣,就怕驚擾了南京的貴人。”
陸清原笑道:“君子豹變,其文蔚也。”
“安肅伯,您如今是我大明朝的伯爵。您和令郎,哪個不是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