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官督商辦
“民間常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窮人的孩子為什麼早當家?咱們都心知肚明。”
“眼下朝廷是心力憔悴,筋疲力竭,有心無力。”
朱慈?像受了委屈的孩童那般,傷感的說著。
接著沉默少頃,又說,“重慶之戰,有功的官員士兵,照例封賞。”
“都起來吧。”
“臣等有罪。”眾臣不起,繼續請罪。
“都起來吧。”朱慈?再次重複一遍,眾臣這才起身,“謝皇上。”
戶部尚書錢謙益微微轉頭,看了吏部尚書徐石麒一眼。
得到信號後,錢謙益深深行禮。
“皇上,誠意伯一再攻劾戶部,臣,”錢謙益有意停頓一下。
“確也怨不得誠意伯,實在是無能,以至國帑告罄。”
“值此鹽政整頓之要務,臣自知才疏學淺,唯恐耽誤國事。”
說著錢謙益跪倒在地,“臣情願褫奪官職,也不敢再耽誤國事。”
“誠意伯。”龍椅上的人說話了。
“臣在。”
“議事就議事,大家一起想辦法,把你那心急的性子收一收。帶著情緒,怎麼能做好事?”
劉孔?立刻承認錯誤,“是臣孟浪了,臣有罪。”
“還有錢尚書。”
聽到皇帝點到自己的名字,原本彎著上半身的錢謙益隨著跪趴在地上。
“順,不妄喜;逆,不惶餒;安,不奢逸;危,不驚俱;胸有驚雷而麵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你這樣動不動就上辭呈,動不動就撂挑子,你想把戶部這一攤事扔給誰呀?”
“如今整頓鹽政到了關鍵時刻,這時候你想跑路躲清閒,想的倒美。”
“朕告訴你,你的辭呈,朕不準。我大明朝的戶部,不能出現逃兵。”
“起來吧,戶部的大印,還是你繼續來學。把差事辦好了,自然就能堵住彆人的嘴。
“是,皇上教訓的是。”錢謙益這才起身。
朱慈?看向群臣,“大明朝這四梁八柱連在一起,才是大明朝。”
“戶部難,哪個衙門不難?都難。”
“誠意伯,你身上擔著督促軍需的差事,但也不要老是盯著戶部不放。”
劉孔?:“皇上,非是臣盯著戶部不放,實在軍隊太耗錢了,軍費入不敷出。”
“臣若是不盯緊點,戶部不肯出錢呐。”
朱慈?嚴肅道:“既然已經盯緊了,那不妨就盯的再緊一些。”
“你誠意,不要光動嘴,也動動手。”
“私鹽,觸目驚心。朝廷的情況誰都知道,不能再拖了。”
“內閣和戶部拿出一個章程來,今天掌燈之前,朕要看到結果。”
“那稽查私鹽的事,誠意伯,就由你帶人去做吧。”
“你也去乾乾戶部的差事,省的老是在那站著說話不腰疼。”
劉孔?怔了怔,還是回道:“臣遵旨。”
其他臣子麵麵相覷,讓劉孔?這家夥稽查私鹽,能行嗎?
不等群臣反應,朱慈?接著又說,“鹽事無小事。”
“從各省府州縣的佐貳官裡,選出一人來,專職負責督促鹽事。”
“布政使司就以參政督鹽,府衙就以通判督鹽,州衙就以判官督鹽,縣裡就以主簿督鹽。”
“朝廷派出的巡鹽禦史,照舊選派。”
“把責任,精細到人。以後哪個地方再出現私鹽泛濫的情況,直接問罪督鹽官和地方正印官。”
“食鹽的售賣,要在運司指定的官方鹽號中售賣。”
“鹽,由各鹽場統一從鹽戶手中收購,而後再統一運送至各個鹽號,每一筆賬目,都要記錄的清清楚楚。”
“這些官方鹽號,受運司及地方官府雙重管理,仍以運司為主。雙方相互配合,相互監督。
“先以兩淮、浙江、福建為試點,官督商辦。即商人出資,官府管理。”
“要是這樣,鹽事上還能出現虧空,那大明朝亡了算了。”
聽到這話,群臣紛紛跪倒。
冇有理會群臣,朱慈?繼續說著:“所得鹽課,三成留存地方,七成起運中樞。”
“查獲私鹽所得,查獲之官員,可分得贓款兩成。”
“凡官員徇私舞弊者,斬立決,家中男丁發配充軍,女眷押往教坊司。三族之內,有官者皆罷,三代不許科舉。”
“各地設立緝私營,專職負責稽查私鹽。”
鹽課地方、中樞三七分成,為的是調動地方的積極性。
查獲私鹽的贓款所得,也是此理。
“為保鹽政,錦衣衛派人到兩淮運司、浙江運司、福建運司督察。”
“以往之事,不再過問。從今日起,也就是從崇禎十七十一月十一日起,照此議行事。”
“此事就這麼定了,不必再議!”
朱慈?直接拍板決定。
鹽政的事,是朱慈?早就想著手整頓的。
但他一直冇有動,就是在等時機,一個合適的時機。
按照時間節點推算,江南奴變,就要開始了。
江南的士紳老爺們,將要麵臨重大的考驗。
亂起來,官府的重要性才能凸顯。
“皇上。”禮部尚書陳子壯奏報。
“臣有事啟奏。”
“講。”
“皇上,根據先帝所擬,本欲於崇禎十五年為皇上選婚,於崇禎十六年大婚。奈何國事蜩螗,便耽擱了下來。”
“今皇上繼大位於應天,天下臣民莫不歡欣鼓舞。當下朝局已安,中宮不宜久匱。”
“臣鬥膽請皇上降旨,選婚。”
揚州,運河邊。
一眾鹽商被請到這裡。
運河上,有搭載官兵的船隻。
四周,有警戒的官兵。
官員之中,以巡查兩淮鹽政的右都禦史楊維垣、兩淮運司運使楊振熙,二人為首。
“諸位。”楊維垣說話了。
“朝廷新的鹽政議案,諸位掌櫃都看過了。”
“根據皇上的旨意,以及內閣、戶部下發的公文,以後所有的食鹽,皆是官督商辦。”
“朝廷會在每個縣,根據人口多寡等情況,設立數量不同的官辦鹽號,由官府指定的商人,也就是在綱冊留有名字的商人去售賣。”
“朝廷會給你們劃分區域,每個人負責一片區域。”
“從今以後,賣鹽,那就是為朝廷做事了。說出去,臉上也光彩。”
“不過,在此之前,要清理一下危害兩淮鹽政的害群之馬。”
“帶上來。”楊維垣朝著選出一招手。
接著,兩淮運司運副魏銘皓,被五花大綁的押了過來。
“跪下。”押送的士兵按著魏銘皓的肩膀使其跪地。
楊維垣笑眯眯的看著一眾鹽商,“兩淮鹽,為何屢屢出現虧空,就是因為出現了魏銘皓這樣的蟲豸蠹蟲。”
“本院派人查抄魏銘皓的家,查獲大量贓款,裡麵甚至還有一尊金佛。”
“以他魏銘皓從五品運司運副的俸祿,不吃不喝攢個幾十年,也換不來那一尊金佛。”
“可見,此僚是多麼的窮凶極惡!”
“押下去。”
“走。”魏銘皓接著被帶走。
“康掌櫃。”楊維垣忽然又點起了名。
“小人在。”康掌櫃上前行禮。
“根據魏銘皓供述,是你向他行賄的。”
“僉憲老爺容稟。”康掌櫃當然不能承認。
“並非是小人情願向魏銘皓行賄,實在是魏銘皓以官威脅迫,敲詐小人。”
“小人迫不得已,這才破財消災。”
“好一個,破財消災。”楊維垣故意拉長了聲音。
“你這一個破財消災,從兩淮運司竊取了多少食鹽?又售賣的多少食鹽?”
“淮鹽的虧空,就是被你給吃出來的。”
康掌櫃這才反應過來,合著是要拿我跟魏銘皓當兩淮鹽政虧空的替罪羊。
“金憲老爺,事情絕非如此,事情....……”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
楊維垣不給康掌櫃說話的機會,直接喝斥過去。
“你行賄魏銘皓在前,本院來到揚州之後,你還試圖以美色賄賂,你派去的那個女子已經指認了。”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來呀,將此賊鎖拿下獄,抄了他的家。”
“是。”有士兵上前,不由分說,先拿布團堵嘴,省的亂說話。
康掌櫃雖然瘦但力氣不小,瘋狂的掙紮著。
“我不服,我要見......”
牛千總見狀,連忙甩出刀鞘,猛地抽在康掌櫃的身上。
行伍出身的牛乾總,是北兵,而且是北直隸的兵,手上有功夫。
家夥下去,康掌櫃噗的一聲,嘴裡連牙帶血,噴出一片。
再看臉,肉眼可見的腫脹起來。
康掌櫃彆說是想開口說話了,連眼都睜不開了。
“押下去。”牛千總吩咐。
牛千總之所以有這麼大的反應,不是因為手下士兵冇有控製住康掌櫃而感到臉上無光,而是害怕康掌櫃狗急跳牆,說出不該說的人來。
楊維垣為什麼要第一個就拿康掌櫃開刀,就是因為這家夥是鹽商的頭領,在朝堂上關係很深。
萬一這家夥胡亂攀咬,說出哪個官員的名字來,事情就複雜了。
楊維垣嘖嘖:“毆差拒捕,這是何苦。”
“竇掌櫃。”
“小人在。”竇掌櫃心裡一激,還是硬著頭皮上前。
“你往邊上站站。”
“啊?”掌櫃不明所以,但還是往旁邊挪了挪。
楊維垣順著竇掌櫃閃出的空間,看向了他身後的那個人,“於掌櫃。”
“小人在。”
“魏銘皓供述出了你向他行賄,他向你提供方便,許你售賣私鹽,你們二人共同牟利。”
“僉憲老爺說笑了,小人向來秉公守法,豈敢做販賣私鹽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楊維垣笑了笑,向前邁了兩步,“你們知道,本院找諸位掌櫃,為何不選在兩淮運司衙門,而是選在這運河邊嗎?”
“告訴你們吧。”不等彆人回答,楊維垣自己說出來答案。
“因為這是運河邊。”
眾人一聽,這不是廢話嗎。
但很快,他們就意識到,這並不是廢話。
楊維垣笑嗬嗬的看著於掌櫃,“於掌櫃,你姓於,不知道你和魚有冇有親戚?”
於掌櫃不明所以,“憲老爺說笑了,小人是人,哪能和魚有親戚。”
“那冇有親戚,就很遺憾了。你,自求多福吧。”
楊維垣朝著邊上士兵一揮手,“聽聞於掌櫃水性極佳,不知本院能否有幸親眼目睹?”
“啊?”於掌櫃反應過來,但已經晚了。
牛千總帶著兩個士兵架起於掌櫃,走到運河邊,瞄準運河中,吧唧,把人扔進了運河裡。
於掌櫃在水裡撲騰了幾下,接著浮了上來,看樣子,一點事情都冇有。
楊維垣一看,這家夥會水。
會水不要緊,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運河裡的一條小船,迅速靠近於掌櫃,船上的一個旗總舉起火銃。
“潛下去,敢露頭就打你。”
於掌櫃一看,露頭,立馬就被打死,潛水,好歹能多活一會。
好漢不吃眼前虧,撲通,他一猛子紮了下去,向遠處遊去。
遊了半天,實在是憋不住了,於掌櫃這才探出頭來,發現,周邊還是有搭載士兵的船隻在虎視眈眈的看著他。
還有一支熟悉的火銃,舉銃的,正是剛剛那位旗總。
砰!
火銃響了,運河上流出一片鮮紅。
於掌櫃受了傷,但冇死。
這也不是他命大,而是那旗總冇想下死手。
“撈上來。”那旗總對著手下士兵吩咐。
楊維垣默默注視著一切,“把人拿了,抄家。”
於掌櫃被士兵拖著上了岸。
“我不服。”他大叫著。
“在揚州地界上,刑名,歸揚州府衙管,兩淮運司無權濫用私刑。”
牛千總抬手抽了於掌櫃一個嘴巴。
“揚州地界上出了好幾起滅門慘案,都是奴仆殺了他們的主家。任太守忙著呢,冇空搭理你們。”
“再說了,楊憲可是都察院右都禦史,有權過問刑名。”
“大冬天的從水裡出來,說話還能這麼大聲,看來身子骨不錯。他這身濕衣服不許給他換,看他能撐多久。”
“押下去。”
楊維垣看向其他鹽商,“淮鹽為何屢屢虧空,就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官商勾結,竊取國財。”
“幸得皇上仁德,不與這些小人一般計較。”
“皇上說了,以往的事情,都過去,過去的就不再提了,既往不咎。但,今後再犯的,從重處罰。”
能做買賣的,尤其是能做大買賣的,腦子都夠用。
能成為大明朝綱冊有名的鹽商,財力、腦子,缺一不可。
楊維垣一口一個“抄家”,一口一個“既往不咎”,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鹽商們哪裡還能不明白。
要麼,破財免災。
要麼,被定罪下獄,然後被抄家,破財免災。
販賣私鹽,罪過也不算太大。曆朝曆代,僅僅是死罪而已。
至於朝堂上的那些老爺們,顧不了了。
眼下這道坎扛不過去,連命都冇了,哪還顧得上他們。
竇掌櫃最先反應,“僉憲老爺說的是。”
“以往,小人受儘魏銘皓的欺壓,做了不少錯事。”
“幸得皇上英明,派金憲老爺來為小人主持公道,小人是感激不儘。”
“值此國難之際,小人又豈能袖手旁觀。”
“小人願捐獻白銀二十萬兩,以助國事。
有了竇掌櫃帶頭,其他鹽商紛紛跟上。
“小人願捐獻白銀......”
兩淮運使楊振熙在旁邊看著,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他想的是,以製度的手段,追繳贓款,完善鹽政。
對於楊維垣這種暴力的做法,並不感冒。
不感冒歸不感冒,畢竟朝廷的難處在這擺著,他也不會反對。
楊維垣本人是冇有那麼大的道德包袱的。
莫說這些鹽商不乾淨,就是遵紀守法的商人,他也不會介意用這種暴力的手段逼出錢來。
敲打夠了,鹽商們識趣的把錢交出來,皆大歡喜。他便不會窮追猛打,下死手,大家還是和氣生財的好。
楊維垣笑著看向一眾鹽商,這次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真誠之笑。
有了鹽商們的被動捐款,他第一階段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諸位掌櫃如此體貼國事,本院一定上奏朝廷。”
“鹽政策,還要多多依靠諸位掌櫃。諸位掌櫃今後,可就是官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