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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彆出心裁的勸降

2026-09-01 作者: 藍見青

範文程在黃澍那碰了一鼻子灰。

他明白,自己和對方的段位差距太大。

自己的戰鬥力隻有六千,黃澍的戰鬥力最起碼有一萬。

同時,範文程也不得不承認,大明朝功名的含金量還是很高的。

自己一個生員,照人家進士比,確實差遠了。

範文程也就不想著在嘴皮上浪費功夫了,直接進入主題。

不過,這裡是大清朝的地盤,嘴皮子上黃澍雖然占了便宜,可歸根結底,還是範文程更占據優勢。

範文程是聰明人,他充分發揮主場優勢,往椅子上一坐,就開始品茶,什麼話都不說。

在這種場合下,誰先說話,往往就代表著誰先低頭。

最終,還是黃澍先開口。

“範學士,我們此行前來北京,為的是祭拜先帝。”

“使團早就已經向貴方提出請求,可貴方遲遲未有回應。

“不知貴方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們去祭拜先帝?”

“這個嘛。”範文程頓了一下,“不急,不急。”

“我大清皇帝陛下與攝政王,見崇禎皇帝陵寢寒酸,不合帝王之製。故,下令重新修繕。”

“崇禎皇帝的陵寢既然在修繕中,那自然是不適合祭拜的。”

“黃侍郎不如等陵寢修繕完成,再行祭拜。”

範文程一個生員,黃澍強忍著以官職稱呼對方為範學士。

如今聽範文程的話,像是有意刁難,就是不想讓使團祭拜先帝。

黃澍隻能追問道:“敢問範學士,先帝的陵寢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修繕完成?”

“這個嘛,說不準。”範文程含糊起來。

“黃侍郎也知道,帝王陵寢,非比尋常,馬虎不得。”

“得慢慢的修,仔細的修,有計劃的修。”

“慢工才能出細活嘛。”

黃澍嗅到了不詳的氣息,“既然如此,那我們明天就告辭了。

“等先帝陵寢修繕完工,我們再來北京,行祭拜之禮。”

“這個嘛。”範文程又說出了那三個字帶有否定寓意的字。

“怕是不妥。”

黃澍心頭一凜,“範學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才是最有意思的。

範文程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品起茶來。

“續水。”

隨著範文程吩咐,接著就有人提著水壺進來續水。

“給黃侍郎他們也續上。”

“不必了。”黃澍拒絕。

那人不管黃澍的話,掀起茶杯蓋,哐哐味就往杯子裡倒水。

倒滿了還在倒,直到溢出來大片。茶水從桌子上流到地上,這才停下。

“哎呀,對不住,手抖了。”那人裝模作樣的道歉。

在大明朝,黃澍哪受過這份委屈。

可如今到了大清朝,他就隻能受這份委屈。

範文程這時也開了口,“手底下的不會做事,毛手毛腳的。黃侍郎,不要介意。”

黃澍強壓下心中情緒,借勢說道:“茶滿送客。”

“範學士這是要趕我們走啊。”

“既然如此,我們也識趣些,彆惹人厭了。”

“霍郎中。”

“下官在。”霍清源騰的起身。

“通知使團,咱們連夜離開。”

霍清源巴不得如此,“下官遵命。”

“這個嘛。”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二位還是先坐下吧。”

黃澍發問:“怎麼,範學士,難道貴方要囚禁我們不成?”

“那倒是不至於。”

“不過,貴方使團是為祭拜崇禎皇帝而來,若是就這麼離去,豈不是有違人臣之道?”

“我隻是不忍黃侍郎和霍朗中落下不忠的罵名。’

黃澍:“那就殺了我們吧。”

霍清源一愣,呆呆的看向黃澍。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了?

範文程淡淡一笑,輕談大義者,臨陣必變節。

“黃侍郎,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我大清向來是以禮待人,不會妄動殺念。”

“坐坐坐,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說吧。”

黃澍冷哼一聲,這才坐下。

霍清源擦了擦頭上的汗,如蒙大赦。

範文程笑著說道:“大明朝雖然已經在南京另起爐灶,可自古以來,在南京的,皆是短命王朝。”

“東吳,東晉,宋,齊,梁,陳,蓋莫如是。

黃澍已經猜到了範文程的意圖,扭過頭去,隻留側臉。

範文程繼續說著,“我聽聞,張獻忠兵進四川,蜀地半境落於賊手。”

“武昌左良玉聽調不聽宣,福建鄭芝龍隱隱有獨立之勢,雲貴兩省的土司叛亂不止,北地又早已失去。”

“南京,如今已是岌岌可危呀。”

黃澍反駁道:“我大明聖皇在上,群賢滿朝,何來的岌岌可危。”

“範學士,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

“這樣的攻心計謀,太過拙略。”

範文程:“此絕非攻心計謀,隻是,實話實說而已。”

“冇想到,實話,竟然這麼傷人,以至於都讓黃侍郎產生了誤會。”

“你說是吧,霍郎中。”範文程側身看向霍清源。

霍清源冇想到範文程會將話扔到他的身上。

“可,範學士所言,也不是什麼實話呀。”

“難道,我得到的情報有誤?”範文程故作反問,接著又自答起來,“應該不會吧。”

“我這不光有各地探查來的情報,還有各地往來的公文呢。”

“這是北京城,是大明朝的都城。各地的奏事的公文每天都像雪花一樣湧過來。”

“雖然現在大明朝的都城於無奈之下遷回了南京,但北京畢竟當了二百多年的都城。”

“崇禎一朝十七年的公文,可全都積存在北京。”

“李自成進了北京城,隻顧的搶金銀財寶了,眼裡哪顧得上這些廢紙。”

“不過,李自成搶的那些金銀財寶,在慶都一戰,全部被我大清截獲。”

“而那些公文,自然也在我大清手中。”

“根據各地公文奏報,稍微一推斷,想要弄清楚明廷的形勢,還是不難的。”

“霍郎中剛剛的話,怕是自欺欺人吧。”

範文程的眼神又從霍清源身上遊離到黃澍身上。

黃澍回懟回去,“自欺欺人的,不是霍郎中,恐怕是另有其人。”

“僅憑幾紙公文能判定什麼,隻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談的越多,錯的越多。最後,隻會惹人笑話。”

範文程笑道:“我不認為我的推斷有錯。”

“聽聞黃侍郎曾任湖廣巡按禦史,左良玉就在武昌,難道他不是聽調不聽宣?"

“聽聞霍郎中在兵部武選司任職,難道不清楚福建鄭芝龍的事?”

黃澍和霍清源碰了一下眼神,二人心中無不驚駭。

使團向清朝遞交的照會,上麵隻寫了二人現在的官職,即使兵部右侍郎黃澍、副使兵部武選司郎中霍清源。

二人以前的官職,清廷不可能知道。

可偏偏範文程知道一清二楚。

那就說明,使團裡有人被範文程收買了,向對方透了底。

範文程這是在有意透漏信息,以做敲打。

黃澍平複心中驚駭,“範學士真是神通廣大呀,什麼消息都知道。”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儘其責。”

“範某吃著大清朝的俸祿,自然要為大清朝儘心謀事。”

“就像黃侍郎這樣,不遠千裡從南京來到北京祭拜崇禎皇帝,不也是出於臣子的一片忠心嗎?”

聽話聽音,黃澍的注意力,放在了最後一句話上。

出於臣子的一片忠心?

自己因為在朝堂跳的太狂,因此被明升暗降,充任使團正使的事,範文程也知道了。

這老小子手段夠高明的,這麼快就收買了使團內部的人。

“為人臣者,自當忠心。”

黃澍說了一句不疼不癢的話,便冇有再說話。

範文程在等著,等了好一會,冇想到這就冇下文了。

他隻能自己找話題,“黃侍郎對大明朝忠心耿耿,可大明朝對黃侍郎,卻是未必如此。”

“範某聽聞,黃侍郎是因在朝堂怒斥奸臣馬士英,惹惱了皇帝,這才被明升暗降,派到這來。”

“黃侍郎一腔忠貞,卻碰上了無道的昏君。”

“真是可悲,可歎。”

“住口!”黃澍喝斥過去。

“我大明聖皇,乃天佑之主,豈容你信口汙蔑!”

黃澍的這個舉動,倒是出乎了範文程的意料。

“我不是在汙蔑,我隻是在替黃侍郎不平。”

黃澍:“你怎麼知道我心中有不平?”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範文程一聽,大喜過望。

想當年讀書的時候,背誦過這一篇《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

可算是撞到我的槍口上了。

他立刻回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黃澍:“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範文程一抖手,高興太早了。

光記得上半截了,忘記後半截還有話呢。

吃了冇有文化的虧呀。

範文程趕忙試著找補,“莊子也好,惠子也好,哪怕是魚也好,全都作了古。”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如今的天下,好比是一座黃鶴樓。我們的腳下,是北京,是黃鶴樓的頂層。怎奈何,黃鶴一去不複返。”

“到最後,也隻能看著江麵霧靄,發愁。”

一首《黃鶴樓》,愣是被範文程拆出花來了。

在大明朝,但凡是兩榜進士出身,無一不是文字高手。

範文程從子非魚扯到黃鶴樓上,黃澍照樣不懼。

“黃鶴一去不複返,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樓為黃鶴所居,黃鶴才是黃鶴樓的主人。不是什麼鳥,都能鳩占鵲巢。”

“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頂樓,不算什麼。黃鶴樓共有五層,就算是拆了頂樓,也還有四層。”

“可要是冇了下麵的四層,頂樓,不過是一個笑話。一個很不好笑的笑話。’

語言交鋒,範文程不出意外的,再次落敗。

他終於清醒的認識到,不能再在文化層麵上探討了。

自己一個生員跟黃澍一個進士拚拚文學,有點自取其辱,太吃虧了。

最終,範文程徹底放棄了賣弄文學,選擇了落在實處,從現實著手。

“笑話不好笑,可以咯吱你的胳肢窩,逼著你笑。”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恰巧又有幾根蠟燭燃儘,無法照明。

場麵,隨之也暗了下來。

“這怎麼,不‘明了?”

範文程覺得倒是很應景,口中故意將“不明”兩個字,咬的很重。

接著就有鴻臚寺的人前來換蠟燭。

剛換了一根,還未見到光線變亮,就被範文程喊住了。

“行了,換一根蠟燭就可以了,不用再換了。”

“我大清朝可比不上江南的魚米之鄉,產出有限。窮日子,做什麼事都得想著精打細算。”

換蠟燭的人冇有想那麼多,上麵怎麼吩咐的,他就怎麼做,便按範文程的吩咐退下了。

可黃澍不由得不多想。

清朝產出有限,窮。而明朝的江南是魚米之鄉,富。

鄰居囤糧我囤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黃澍毫不畏懼,“江南是魚米之鄉,但卻冇有一文錢,一粒糧是多餘的。

“就算是有多餘的,那也肯定是,有一文錢就充作軍餉,有一粒糧就充作軍糧。”

“不然,放著那麼多錢糧不養兵,留著當賠款嗎?”

範文程不知道怎麼,總覺得被“賠款”兩個字冒犯到了。

“隻怕是兵臨城下,想要賠款都冇有機會。”

“縱觀史書,王朝衰敗至此,已是無力回天。老人,終究是老了。就算是強撐著娶一房小妾衝喜,也不過是‘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揶揄。

“黃侍郎是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就不要做傻事。”

“崇禎皇帝的陵寢還在修繕,是我大清的平西王吳三桂上疏提議修繕的。”

“等陵寢完工,黃侍郎和霍郎中自然可以去祭拜。”

“隻是在施工的這段時間裡,還請黃侍郎、霍郎中,還有使團的其他人,在鴻臚寺的館驛中暫做休息,攝政王會派兵,保護諸位的安全。”

說著,範文程起身就要離去。

剛走出門外,他又站下,對著兩旁值守的鴻臚寺官員吩咐道:

“去,把裡麵的蠟燭全部換成新的,就算是冇燃儘的也全都換成新的,我大清要給明廷使團,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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