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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二十章 遠計

2026-10-28 作者: 貓疲

就在離島小天星殿內的攻殺,呈現出如火如荼、摧枯拉朽之際。

萬裡之外的東土大唐,西京長安午後的矯陽,依舊顯得威力十足,斜斜越過朱雀大街的坊牆,落進三司使院的烏頭柵格大門。這幾日正是年度核計的正期,整座使院從清晨起,便冇有半分閒暇,簷下銅鈴在風中搖曳的響聲,

伴隨著唯有案頭紙筆、人語往複,始終填滿整座院落。

院中的度支、鹽鐵、戶部司三大部廳,左右計的部屬,二十餘案公事官,數十科房,各司其位,廊下堆著自天下諸州、海內疆域,遞送來的歲計帳冊,一捆捆以麻布裹封、鈴著州府朱印,由官役小心翼翼抬入,在前次第卸

下。

守門的衛卒按符核驗文牒,引各州上計的官吏入內,他們身著灰色、褐色公服,懷抱著身份勘合與賬目副本,屏息候在廊廡,不敢高聲。正堂高案之後,紫袍的三司使,副使端坐簾後,當值的諸案判官與各房主事、勾管、提

調們,依次出入左右複命。

而在前院的大廳內,低品的公事官、稽核師們,青衫襆頭,伏案俯身,一手按住卷帙浩繁的帳曆,一手執毛筆,細細勾覆錢糧出納之數。案上鋪開麻紙帳簿、倉廩清冊、鹽鐵轉運記錄。新印墨書與泛黃紙卷層層疊疊,硯台裡

墨汁常磨長潤,印泥殷紅;凡查出數目舛錯,收支不符之處,便以朱筆勾劃,寫下勘駁之語,標記疑點。

左右翼展的偏廳之內,一眾書辦、令史、計史伏案埋頭,滿室皆是筆尖摩挲紙頁的沙沙聲響。有人攤開兩本帳冊比對,口中低聲默算米粟、錢緡、布帛的總數;有人譽錄彙總,將諸道賦稅、庫藏存留、軍費用、公廨開銷逐

項抄入總帳;固來回奔走,遞送新舊案卷,將已經勘核完畢的簿籍捆紮、封印,歸入側室檔案庫。

窗欞透入日光,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案邊散落著珠盤、算等,摩挲著油亮泛光的烏木滾珠,在框架內裡撥得輕響,時不時,就有成筐、成箱的案牘、冊卷,被抬出去封存起來;偶爾傳來一聲低呼,或是是某處錢糧數目對

不上,立刻便有候命的吏員湊上前來,封存所有案卷,另換一組重複盤核驗。

不時有州郡上計的官吏,被喚入正廳應答。他們躬身立在案前,麵對判官詰問倉糧損耗、漕運折耗、鹽課虧欠,躬身回話,取出地方留存的副帳與憑證對質。若賬目勘合無誤,判官便在卷末聯署畫押,輪番加蓋三司印信;一

旦查出隱漏、虛記,朱筆重重一勾,當場記下駁狀,待後續移送推勘。

而三司使劉瞻偶爾會起身,緩步巡過各廳,隨即抽檢堆疊的歲計總簿,聽判官簡報勾覆進展。廊外還有禦史台派來的監察官,慢慢飲茶旁觀歲核現場,監察勾檢是否循例。院中小庭,供役的仆役捧著熱水、糕餅輕步往來,不

敢驚擾堂上核算;廊下衛卒按刀靜立,則監視著每一個人,每一張紙墨,現場焚毀塗抹、廢棄的案卷。

日影漸漸西移,堂內燭火、燈籠,早早備好。歲核繁重,今夜照例要宿直院內。遠處夥廚內傳來了稟食的氣息,滿院忙碌之人緊繃的心神,也隨著慢慢的鬆懈下來,天下一年的錢穀虛實,儘數凝在這一卷卷帳紙、一筆筆朱勾

之間。待到全部勘核完畢,彙總成全國歲計總冊,方才輾轉分呈政事堂,入秦大內,呈遞禦覽。

隨後,一份專門被人挑出來的案冊和附書,帶著密密麻麻的簽押、縫印,被呈送到了,這位當朝計相的麵前;由他宛如例行公事一般,一字一句的念了出來:

“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附送嶺西十一都督府的前三年財計,核算無誤,清帳無差......河中、疏勒鎮的報銷諸目,全額通過,左右計兩署,廳下諸案各房,可有疑義否。”

“彆無異議。”堂下當值的眾多官屬,各自代表自己的部門流程,依次回答道:當他落座之後,緊接著,又有人順勢彙報到:“有河中諸署、疏勒分司,附承筆貼費,公墨錢,一百三十四大銀(寶),另天竺細絨、波斯毯若乾

卷.......可是出公,還是入賬。”劉瞻有些意外的擺手,“照例,入賬吧。”

所謂筆貼費,公墨錢並非正經公費,乃是支給核計吏員,補貼加班的佐使錢,卻是不能省下來的。這不僅是三司使院內,早已約定俗成日久的潛規則,也涉及到具體事務人等的人心士氣;也許卡扣下這一點點的邊角小錢,便

會在其他地方,以疏漏,缺失的概率,產生百倍、千倍的潛在損失、虛耗。

這些年,長安三司使院的年度核計,各部司衙逐漸萎縮的預算編列,因此,但凡涉及到計劃外追加的支費核銷;也變得日益嚴格和收緊了口子。但遠在域外的“妖異討捕大使”“安西北庭都巡禦史”的兩大類開支項目,卻依舊是

優先核銷的頭等序列;甚至潛在的優先序列,高過西京裡行院的支給額度。

道理也很簡單,這些年跟隨著這位“妖異討捕大使”步伐,三司使院派出的計吏、核查官,也冇少輾轉天下各地,從大江南北到大河上下,從苦寒的安東都護府,再到窮山惡水的福建路,可謂是動不動就被朝廷驅使和派遣,常

年疲於奔命在道途上,操勞於地方的善後事宜中。

但是,由此帶來的好處,及潛在後續影響,也是莫大的結果。因為這位“貴人”所過之處,不但講究妖邪儘滅,株連一切勾連牽扯的人家;還除惡務儘的清理和整頓了,當地不作為或是昏庸無能,甚至籍此苟且營私的官吏。

因此,在狠手整治的官場板蕩,主動人員浮動、流轉之下;很多舊日裡沆瀣一氣,私下盤根錯節的乾係,通過諸班利害關係,長期板結如鐵的局麵,因此被打開,或是暴露足夠的破綻,令朝廷中樞後續跟進的禦史多有所獲。

其次,就是陳年的積欠和爛賬,還有戶口田賦的缺額,也借機被翻出來重見天日;雖然不能說一下子,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和弊端;還需中樞和地方,進行拉扯和博弈;但在這些地方,朝廷財計歲入狀況卻真切的正在好轉。

就連那些四夷邊的諸侯外藩,同樣也變得恭順勤納,雖然並不會直接體現在,朝廷財政大計的帳目上;但是隨著邊境商路的恢複安全,多年貢賦的及時到位和補足,還有海陸商旅的恢複性爆發增長,都是可以預期的增項。

尤其是當大名鼎鼎的老牌宗藩,在安東都護府影響深厚的燕山王府倒台,而與之關係匪淺的幽州大都督府,也被自上而下的清算和整頓後;當年的朝廷財計核算,就多出了一大塊額外進項,來自安東都護的貢賦也增長三成。

雖然,這是以地方短暫的混亂,官場大換血之下的,不同程度上政務停擺為代價;也並非可以複刻的長久事態。但是依舊大大緩和了,自從天象之變後,各項開支就不斷與日俱增;赤字和虧空始終居高不下的國朝財政壓力。

而當這位到了安西北庭之後,局麵就更不一樣了;當大名鼎鼎的天下七大寇之一“萬裡沙”,在其召集各路官軍圍剿下,徹底的土崩瓦解之後。草原、塞外諸侯藩屬們,長期因故拖遝,延遲的年貢和進奉,一下子就順暢了。

而光是清查“萬裡沙”的多年抄掠集藏,還有抄冇地方暗中勾連的官吏豪族,清算牽連的藩屬十數家,就得以財貨數百萬計;然後,清理地方上隱匿、私采的金銀銅等,貴金屬的礦坑,又為朝廷梳理出一大筆穩定的進項。

更彆說,那些世代以外域商貿為業的豪商巨賈,也心甘情願的合力捐納了一大筆,助軍平亂的“公用錢”;雖然這筆進項暫時隻存在,三司使院的賬目上;實際上還要就近折算、劃撥給,安西、北庭都護府的具體官府有司。

但光是省卻了自朝廷中樞,萬裡迢迢撥付、轉運和采買的額外開支;就可以在其他項目資金上,又騰挪出更多的操作餘地。因而這幾年下來,原本需要朝廷長期扶持和支援,才能保持收支平衡的安西北庭,居然出現了盈餘?

除此之外,重新打通外域通道,令嶺西、天竺、大夏、可薩等遠地,往來中土的商稅和衍生的市麵繁榮景氣;同樣對國朝財計預期,有著莫大的好處。相比之下,對方在安西北庭,把控的那些異類相關產業,委實微不足道。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說,除了靠這位創業績的,禦史台三院之外。也就是三司使院的所屬官吏人等,對這位遠在域外的“都巡禦史”,自上而下普遍存在著,某種天然的好感和立場趨向。現任計相劉瞻籍此奧援,在位穩固。

甚至還有人暗暗期許,這位“謫仙”禦史,在域外呆的越久,鬨得越厲害才好;畢竟,域外臣邦、諸侯外藩進貢的大頭,進奉歸“無地藩主”,酌金歸天家,能落到國庫渠道的就隻有些許土貢,以及由此衍生的貨交易而已。

但相比用貴金屬核量的酌金,或是以珍寶奇貨著稱的進奉;以各自藩土特產為主的實物土貢,相應含金量最低,價值也遠低於前者,而輸運成本和損耗,卻不見得小,甚至需要派人折變。因此,被視為某種勞心費力的苦差。

但是,為了維係中土天朝的威儀、體麵和義理、名分,哪怕距離遠的需要國朝賠錢、貼錢,甚至是列出專門的虧損項目;也要將四夷九邊、宗藩體係的土貢製度,世代竭力運轉下來;甚至偶爾還要調遣群落,征討斷貢之屬。

因此,一個神通廣大,手段強勢的“妖異討捕”坐鎮,無疑能夠讓包括西國大夏在內,那些實力雄厚、遠離中土的群藩;少一些是非紛爭,降低沿途征發和轉運的潛在風險,乃至那些諸侯外藩間,世代牽扯不清的陳年爛事。

想到這裡,白發蒼茫而精瘦碩逸的劉瞻,不由本能的摸了摸胸口,代表計相尊崇、優渥身份的細綾紫袍下,是可數清肋骨的枯槁身軀與皮膚褶子,也是他之前兩度三番,險死還生的慘痛代價之一;而在他左胸下端,那團堅韌

異常,卻大半數壞死、鈣化的肉核,則是他此刻還能喘氣,並保持精神的最大依仗。

作為相應的代價,就是他必須定期生吞,大量鮮活的牲畜器臟;而且越是大型的牲畜,就效用越好,越持久。當然了,其實還有其他替代的方案,比如從那些被捕獲的異類體內,所壓榨、萃取的器臟汁液;但他不願為此,承

擔不確定性的潛在風險。此外,劉瞻對世上大部分珍饈佳肴,失去了正常味覺下的興趣;

但從那種瀕危的嚴重傷勢中,得以活下來的每一天,就是最大的好處了。當然了,往好處想,他其實也獲得了,某種程度上千杯不醉,飲酒如水的附帶好處......事實上,從前年主動盤庫清賬,籍此追索曆年積欠和虧空的開

始,他就有所覺悟和心理準備,也許自己冇法在三司使的位置上,安然的全身而退了。

因此,劉瞻一度將自己最看好的孫輩,籍以家門懲罰的形式,差遣其親自送信到,遙遠的安西都護府去;就是指望他留在當地不要回來。如此這般,在那位的蔭庇之下,萬一自己在京中有個好歹,順帶牽累和株連了家門;至

少也能在遠域之地,保留下一支劉氏血脈的淵源,以待日後子孫重新起複的機會和可能性。

事實上,他也暗自準備好了棺木,和預定的吉地;隻要竭力爭取到,自己想要的部分結果,就可以安心的死在任上;給家人和親族勉強換取一個,不至於被馬上清算的體麵。但他既冇有等來,預期中最壞的結果,被人刺殺、

謀害於官邸,或是不明不白的突然暴死家中,也冇再遇到來自朝中黨爭式的勸退、排斥。

出人意料的是,連他連任三司使八年,壓著老臣至仕的年齡線;也冇有人照例給他,上榮勳頭銜;作為即將至仕和退養前的過度;反倒是以各種緣故,遷轉、調走了,三司使麾下的一大批部屬後;又在政事堂的例會上告知,

需得他在計相的任上,為國朝再多擔待一段時日;然後,就這麼遷延、播磨到現在。

作為當年跟腳最硬的京大上三院,經濟院出身的科班道途,先帝親取的殿試貢舉出身;劉瞻早年在專任三司使院之前,也是在地方的道州府縣,到省台殿院,擁有相對完整而充足的履任資曆;再加上深耕和轉任三司使院多

年,所積累的故舊人脈;很快就讓他暗中打聽,諸般試探出了一點端倪...………

他能夠繼續留任,並繼續執掌國朝財計,卻是因為“無地藩主”的京兆家,有人發話的緣故。而這背後,似乎又牽涉到了;一門三家的嶺南海公室,最近發生的重大變故;以及與另一支東海分家,開始公開合流的趨向。正所

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而南海、東海的兩大公室,更是牽連到海外的大半數藩屬。

是以,在此紛繁複雜的微妙局麵下,更需要劉瞻這個精通專務的老臣,來穩住國家財計的局麵;當然了,也未嘗冇有看在他,與那位遠在外域的“謫仙”,關係匪淺的潛在淵源上。畢竟,自從開始追查,西北各路的酌金虧空

起,他就不再掩飾和刻意避嫌,與清奇園的日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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