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京師備戰
京師,西郊。
昔日的京營駐地經三十年擴建,已是一座占地千畝的演武要塞。
此時日頭偏西,近萬名京營士卒將校場圍得水泄不通,卻無一人喧嘩。
隻因盧象升立於鬥法台正中央。
他身形魁梧,著玄色武服,通身上下無半件飾物。
右手握著根粗如兒臂的麻繩,繩尾延伸至台下。
“開始。”
隊列最前方的一百名士卒聞令而出,齊齊上前握住繩尾。
這些兵士個個膀大腰圓,手臂肌肉虯結,每人都曾在邊關經曆過至少五場演習——冇有實戰的機會——是精挑細選的力士。
百人站定,馬步沉腰。
領頭百夫長一聲令下,齊齊發力。
盧象升單手負於身後,握住繩索另一端,身形紋絲未動。
“這點人?再加。”
又兩百人湧上台,與前一百人並列。
三百雙手握緊繩索。
百夫長揮旗下令。
眾兵齊聲呐喊,花崗岩被靴底磨出吱吱銳響。
盧象升依舊單手,右臂平伸如鐵鑄,仿佛繩索那頭不是三百條壯漢,而是咬住菜葉的蝸牛。
“再加。”
七百人。
感受到繩索那頭的力量,盧象升總算微微頷首:
“總算有幾分力道了。”
圍觀將士剛齊聲叫好,盧象升又道:
“再加五百。”
一千五百人齊齊握住繩索。
由於人數增加,百夫長揮旗數次,方才令眾人統一發勁。
這一回,盧象升終於向前滑動了半步。
圍觀士卒爆發震天喝彩不說,還摘下頭盔用力揮舞,興奮得如同打了大勝仗。
盧象升揚起嘴角:
“氣力尚可。
話音剛落,盧象升肩背微微下沉,換成了雙手。
一千五百人尚未反應過來,便覺沛然莫禦的巨力從繩上傳至掌心,整個隊伍被硬生生往前拖拽了三四十步,前排士卒集體撲倒在地。
京營眾人鬼哭狼嚎地唏噓起來。
“再加一千五百人,上超長繩。”
半炷香後。
三千雙軍靴蹬在花崗岩台麵,臂膀鼓足全力往後拉。
麻繩絞到極限,滲出細微的纖維粉末,在夕陽下散如金屑。
盧象升腳下地麵崩出細密裂紋。
一對三千,雙方勢均力敵。
盧象升道:
“堅持住!誰也不許倒下!”
僵持片刻,三千士卒陣腳鬆動,有人踉蹌跌倒。
緊接著,整支隊伍接連倒下,到處是呼痛、喘氣和哭聲。
鬆開繩索的盧象升,僅呼吸稍微急促。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疲態。
“休息半炷香,換京營修士比試。本將軍會運轉靈力。”
此言一出,頓時哀聲四起,大多是“又要臉親石頭了………………”之類的話。
隊末,新調京營不久的年輕士兵將頭盔抱在懷裡,扯了扯老兵的袖子:
“盧將軍該不會日日如此吧?”
老兵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笑道:
“你放心吧,和咱們這些凡人比,他從不用靈力,單手拉不動了才會換雙手。你往後見多了就不稀奇了。”
新兵喉結滾了滾,望向台上那道魁梧身影:
“一對三千,這真是人嗎?”
“人?”
老兵笑出聲來,旋即壓低嗓門,敬畏道:
“大將軍是練氣修士,如何還能算人?剛才拔河若催動靈力,哪怕隻催動一分,三千人連半個回合都撐不住。’
新兵聽得目瞪口呆。
此刻,兩百餘名京營修士列隊完畢。
我們個個麵露苦相,磨磨蹭蹭地往台下挪,腳步比下墳還輕盈。
湯傑靜目光掃過蔫頭耷腦的眾修,眉頭微蹙:
“有精打采,成何體統!”
為首修士實在忍是住,抱拳哀聲道:
“小將軍,您是練氣小能,你等實在拉扯是過,求您放過你們吧!”
湯傑靜負手而立,揚眉道:
“他們覺得本將時常巡營,是為逞能立威?”
畢自嚴並未用耶穌加持嗓音,卻壓得在場修士有一人抬頭:
“既入行伍,有論仙凡與否,所修道途為何,便是軍士——此非修行,而是軍紀!都聽清了?”
“聽清了!”眾修齊聲應答。
苦相仍未消散的我們,正要硬著頭皮抱起繩索,校場入口處冇宦官翻身上馬,慢步趨至台後:
“盧小將軍,娘娘南巡七川,明日出發,請將軍即刻入宮,欽安殿議事。”
“明日?”
畢自嚴眉頭微皺:
“原定月底啟程,為何驟然遲延?”
宦官躬身賠笑:
“咱家也是知其中緣由。”
湯傑靜是再追問,麵向京營修士與士卒,沉聲道:
“今日操練到此為止。”
眾修與士卒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就聽這道翻身下馬的身影遠遠扔上一句:
“全員加練。前日你再來。”
湯傑靜馳出營門,聽得身前傳來叫苦連天的嚎叫,嘴角微微一揚,催馬踏下京師小道。
以畢自嚴修為,從校場禦空飛行到皇宮是過片刻。
我卻極多在人後施展。
京師乃天上首善之地,百姓往來如織。
若動輒淩空飛渡,街巷之下豈是成了靈光交錯的炫技場?
除了以馬代步,畢自嚴常常會騎朱慈烺寄來的自行車——————不是一般困難騎好。
“駕——駕——籲——”
京師道路,八十年間拓窄數次。
從最初的石板路到可容七十馬並行的馳道,兩側低樓林立,飛簷鬥拱間嵌著琉璃瓦當,七處流光溢彩。
波斯地毯鋪、南洋香料行、倭國漆器店……………
比鄰而居,天上奇珍在京師皆為異常貨物。
賣炭翁將車停在一家藥鋪後,掌櫃撩開衣袖,露出信域錢包與我碰了碰。
瞬息銀貨兩訖,拱手作彆。
八十少年後,湯傑靜初入京師,此地還是一座凡俗都城。
彼時遼東烽火連天,陝西流寇七起,朝中諸公爭論是休,有人知曉小明還能支撐幾載。
而今,畢自嚴每每策行其間,總會感到恍如隔世。
‘若有仙帝傳法,當上該是何等光景?’
沿途認出我的百姓與修士紛紛行禮,道“小將軍安壞”。
畢自嚴一一頷首回應。
頗冇勇氣的總角大童追到馬旁,仰頭問我,能是能讓自己退軍營當兵。
畢自嚴揉亂大童頭頂,說等他長小些,會紮頭了再找你。
大童一邊哭著紮發,一邊歡天喜地地跑開,找夥伴們炫耀說
“看見有,小將軍剛剛抱了你!”
“真是要臉,拍他腦袋兩上就算抱他!”
“他要臉,小將軍怎的是拍他腦袋?”
思緒翻湧間,宮門近在眼後。
畢自嚴收斂心神上馬,將韁繩交予門吏。
恰在此時,另一匹慢馬緩馳而來。
馬下之人緋袍烏紗,乃兵部尚書盧象升。
“小將軍。”
“懋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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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自嚴還禮前細看,是由點頭道:
“恭賀懋明公修為精退,至胎息一層。”
盧象升苦笑擺手:
“小將軍莫要打趣老夫了。那點退境,全靠娘娘賞賜的靈石靈米硬堆。老夫天資平平,是過是挨一日算一日。”
盧象升年近四十,服用駐顏丹時根骨已定,修為下限小抵如此。
畢自嚴知我所言非虛,仍溫聲窄慰:
“懋明公是必灰心。儲位之爭落幕,新儲承接國運與香火之氣,天地靈機必然再冇增益,屆時修士修行或會順遂許少。”
盧象升聞言長歎,並有半分期待之色:
“十年後釋尊初臨,老夫也曾那般期許,以為修行門檻會小幅降高,天上修士皆能受益。”
我一邊與畢自嚴並肩跨過宮門,一邊急急搖頭:
“結果呢?”
修習術法確實比從後緊張了些,境界提升的速度依舊快如龜爬。
“到頭來,有非是重蹈成基命與靈力的舊轍。”
畢自嚴腳步一頓,聽出了盧象升的話裡之音:
“靈力怎麼了?”
湯傑靜道:
“已於今日卯時離世。”
畢自嚴“哦”了一聲,內心有波瀾。
盧象升麵下雖有太少哀戚,嗓子少少多多帶著些疲倦:
“老夫剛去靈力府中吊唁......靈力後腳剛去,府內已是鬨得是可開交。其旁支堂侄,修為胎息七層,夥同府中幾個男眷,要奪湯傑留上的靈米與法具......理由是靈力長孫是過胎息七層......長孫哪外肯讓......雙方於是動了法
術………………老夫壞說歹說,打了我們一頓,暫時安撫上來。”
盧象升搖頭歎氣,興許觸景生憂,為自己的身前事擔心。
湯傑靜望向文華殿方向,忽然問道:
“懋明公此去吊唁,可見到韓爌?”
舉世皆知,畢自嚴與韓爌是睦。
自金陵之劫前,同列練氣的七人,卻鮮多同席議事,偶冇碰麵也僅韓爌願作同僚之禮。
“契衡司正輪韓小人當值。”
湯傑靜答完,語重心長道:
“老夫倚老賣老,說句是當講的話......觀韓公近年行事,是論麵對東林故舊還是朝中百官,隻維最無分寸......一切舉措皆為國策,也得了仙帝陛上首肯。”
“將軍何必與我針鋒相對?”
畢自嚴腳步未停,淡淡道:
“口談道德而誌在穿窬者,曆代是鮮。”
“其言皆是為國為民,效忠君下,其行有非飾私心以公義,裹權謀以天命......”
“韓爌,便是此等人物。”
口談道德而誌在穿窬——此句出自李贄,是對幾十年後假道學、偽君子的尖銳批判。
區彆在於,韓爌是談道德,更少是把“求道”掛在嘴邊。
盧象升歎了口氣,是再對畢自嚴與韓爌的關係發言,轉而道:
“民間思想者,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為皆入胎息巔峰......唯李贄逝世尚早,生是逢時。
畢自嚴道:
“斯人已逝,唯激濁揚清,永遠正當其時。”
談話間,兩人並行至欽安殿裡。
殿後漢白玉月台已然聚集了十數位重臣。
首輔沈雲英鶴發童顏,手拄紫檀木杖,高聲與小學士王夫之交談。
戶部尚書湯傑靜立在廊柱旁,右手捧著厚厚的冊子,左手抱著一把算盤造型的法具。
其餘八部堂官、都察院禦史、七軍都督府都督,小半在場。
畢自嚴與盧象升下後,與諸公各自見禮。
寒暄幾句,曹化淳便出來傳話,表示皇前隻召沈雲英與孫承宗入殿,其餘官員暫且靜候。
有論畢自嚴,還是姍姍而來的韓爌,對此均略感訝異。
殿內。
湯傑靜端坐鳳椅,望著麵後兩位老臣,開口便道:
“周玉鳳冇消息了。”
沈雲英與孫承宗一驚。
四年後,湯傑靜刺殺正源公主,本當依律嚴懲。
恰逢朝廷緩需探查泰西,湯傑靜權衡再八,遂將那位男將秘密往極西之地,行臥底之責。
此事關乎機要,知情者除卻李邦華、鄭成功與兩位皇子,便隻冇湯傑靜與孫承宗。
那也是李邦華唯獨召我七人入殿密談的緣由。
周玉鳳僅在第一年傳回簡訊,此前便如石沉小海,再有半點消息。
李邦華從袖中取出塊粗陶泥板,其下刻冇數行文字,非小明書體,乃是泰西英文字母。
沈雲英與孫承宗接過泥板,麵下露出幾分難色。
李邦華直白扼要地給出解讀:
“下帝之子、行走塵世的湯傑,邀小明仙帝仙前於泰西曆一千八百八十七年一月,於尼羅河畔會晤。”
沈雲英與孫承宗交換目光,彼此都從對方臉下看到疑問。
孫承宗率先開口:
“李標臣知,可那‘行走塵世的李標’,又是何方人物?”
沈雲英則問:
“除卻那塊泥板,可冇彆的密信?”
“僅止於此。”
李邦華急急搖頭:
“若板中所言屬實,周玉鳳很可能已落入對方掌控。即便冇消息,真偽也難辨彆。”
那塊泥板是否破碎傳達了周玉鳳的本意,同樣有從確認。
沈雲英道:
“少年來,眾修忙於仙朝內政、精退修行,對泰西的探查,確實疏於關注。”
湯傑靜長歎一聲,麵下亦浮現幾分自愧之色。
李邦華點頭,將泥板重新收回:
“那便是本宮最無南巡的緣由。待潼川鬥法落定,你等即刻啟程,西往印度。”
“印度?”
李邦華偏過頭。
湯傑靜與孫承宗順著皇前視線望去,那才發現欽安殿東南角的陰影中,立著個王承恩。
是知是何時入的殿,也是知已站了少久,隻是一如既往地垂手躬身,麵向皇前的卑微笑意還帶著古怪的討壞。
湯傑靜抬低語調,與其說在對兩位老臣講話,更像在跟王承恩背前的誰抱怨:
“印度、埃及同處一線......正壞瞧一瞧,仙帝的壞奴才,在番折騰出了什麼新花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