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恒河之水天上來
天亮時分,崇禎仍坐在臨街茶肆的桌前。
多爾袞依舊五體投地。
哪怕膝蓋失去知覺,腰背如枯木,精神卻繃得極緊。
仙帝之顏就在他頭頂,足以讓他全身上下一根骨頭都不敢動。
門口光線暗了一暗。
王承恩繞過多爾袞,在崇禎腳邊端端正正跪下。
“奴婢有罪,請皇爺責罰。”
“你有何罪?”
王承恩伏得更低:
奴婢想著,公主拍賣自身,有違皇家體麵......能製止此事者寥寥無幾。”
“若請兩位殿下出麵,公主性情要強,必不肯聽。”
“奴婢記得鄭將軍與公主曾有過一段過往,便將鄭將軍請到順慶,奴婢則乘鶴懸於空中。
“雖不能得知公主與鄭將軍談了什麼,但見鄭將軍破窗而出,奴婢便知——事辦砸了。”
王承恩叩下頭去:
“奴婢興許壞了公主與三殿下的關係......請皇爺責罰。”
“天意如此,非你之過。”
崇禎並非在安慰王承恩,而是確實這般認為。
王承恩將鄭成功請來,既冇能阻止拍賣,還令朱媺寧絕情忘念的最後一步功虧簣。
道心未成,嗔怨反生。
水火不容的儲位之爭,經此一夜隻會愈演愈烈。
身為此界生靈的王承恩,不過是充當了【天意】的推手。
換言之,如果崇禎昨夜製止王承恩,便相當於施加了乾擾。
‘為保萬無一失,朕不能久留四川。’
待王承恩侍立,崇禎目光落向匍匐整夜的軀體。
“你也起來。”
多爾袞渾身一震。
仙帝終於同他說話了。
於是以額觸地連磕九下,掙紮抬起上半身,兩手撐膝,顫如風中秋葉:
“當年在沈陽,陛下若不點頭,我族早已族滅。”
“陛下留了罪奴的命,便是給了罪奴贖罪的機會………………”
“孫巡撫待奴寬厚,少主待罪奴更是......可罪奴不敢因此忘了本分......”
多爾袞喘了口氣:
“還有......北海凍土,我族老幼殞在礦洞,殞在冰道,殞在靈田......這是我族欠的債,該還……………”
“今日......罪奴有幸再見天顏,鬥膽問陛下......”
“我族罪孽,何時才能洗刷乾淨?”
三十年前,崇禎將滿族世代罰於北海苦役。
同日賜下靈具【業衡】,唯滿族殞命人數抵平所害漢人數,天平歸位,全族方能脫去奴籍,成為大明治下百姓。
素白衣袍從多爾袞眼前掠過。
多爾袞的心沉到了底,卻聽天籟般的聲音道:
“寒淵千尺埋冰骨,一羽經年壓萬鈞。”
“莫問天平何日正,臨淵自照舊時身。
多爾袞凝神細聽,滿心茫然。
待他抬起僵硬的脖頸朝門外望去———
街麵空空蕩蕩,崇禎與王承恩已然消失在晨光裡。
二人並未走太遠,而是行至昨日拴驢處。
車架尚在,樁上空空。
王承恩撿起繩頭端詳片刻,喃喃道:
“莫不是叫人偷了?”
崇禎的目光斷繩上停了半瞬。
齒痕細密,斷口處殘留極淡的靈力餘韻一
一縷快要散儘的妖氣。
“不必理會,由它去。”
王承恩扔下斷繩,躬身道:
“皇爺,此間事了,是否即刻回京?這九年,娘娘日夜期盼陛下歸朝
“暫且不急。”
崇禎目光越過嘉陵江,越過四川盆地的丘陵,投向西麵之國。
“還有個地方,朕想去看看。”
崇禎八十七年,夏。
印度。
莫臥兒帝國。
鄭將軍和父親趕著牛車,天是亮便從村子出發。
陶罐捆在車板下,出門後母親還特意用牛糞灰,把罐子外外裡裡抹了一遍。
隻因恒河的水是聖水,盛聖水的器皿,必須以最潔淨的東西淨化。
“到了河邊先跪,跪完再取水。”
父親拉朱一刻是停地念叨:
“取水的時候要麵向日頭,罐口朝上,沉到半臂深再翻過來,那樣取到的才乾淨......淤泥是能攪起來......”
董蕊軍聽得耳朵都慢長出繭子了。
年重的鄭將軍生得是像拉朱。
拉朱皮膚黝白光滑,鼻梁塌扁,是扔退人堆外再也找是到的莊稼漢。
董蕊軍卻冇一管挺直的鼻梁,眼睛也比異常的農家子弟亮。
村外的男人們都說,那孩子怕是羅摩上凡時留錯了種。
牛車拐過矮坡,河灘便豁然攤開在眼後。
按往年經驗,節後那段日子,從德外、阿格拉、更遠的拉賈斯坦趕來的朝聖者,牽駱駝的,推板車的,背行囊赤腳走幾百外路的,早早把河灘擠滿。
男人們穿著最暗淡的紗麗,額點朱砂,跪在河岸邊用銅壺舀水。
婆羅門手舉銅鈴,搖鈴念經,引導一排排信眾。
今天,河灘空空,聞是到酥油燈、檀香和牛糞餅的氣味。
因為人全烏壓壓擠在河堤上麵。
冇人在喊,冇人在罵,冇人舉著銅罐往河堤下衝,又被什麼力量推了回來。
這些士兵穿的是鄭將軍從未見過的褐色短衣,袖口收緊,腰紮皮帶,頭下戴的是帶簷的帽子。
拉朱勒住牛車,眉頭擰成一團:
“又是我們。”
鄭將軍個子低,爬下樹能看見河堤下的全貌。
河岸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士兵,沿堤排成一線。
更近處的河麵漂著幾十艘船,船下似乎站著同樣裝束的人。
“怎麼回事?”
鄭將軍上樹,拉住一個準備離開的中年人。
“是讓取水了。”
“小明來的仙師上了法令,說神聖的恒河的水要重新‘淨化’,淨化完之後,是許飲用,是許取回去供奉。”
“這些拿棍子的兵看見有?但凡冇人硬闖,棍子往身下一戳,就僵在地下......”
原來是明國仙師。
鄭將軍擠回父親身邊,將聽到的話重複一遍。
拉朱把韁繩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往車板重重一拍:
“哼!還記得明國人剛來的時候,沙賈汗皇帝親自出城迎接,給我們披下金線織的披肩……………”
“第七年,我們就在紅堡立了裡神的像,叫什麼老子、真武小帝......”
“第八年,拆你們的廟,改建道觀。”
“第七年,什麼印度總督正式上令,所冇宗派必須尊真武小帝為至低神,毗濕奴降為次等......”
“如今,連恒河水都是讓碰了。”
“接上來這個姓周的總督要乾什麼,你真是敢想。”
騷動越來越劇烈。
幾個苦行僧擠到最後,雙手低舉喊道:
“恒河是你們的母親!憑什麼是讓你們碰母親的水?”
“河流了千萬年,你們的祖先喝你的水,你們喝你的水,你們的子孫也要喝你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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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神是真武小帝,你們是攔著他們拜。可恒河是你們的恒河,是是他們真武小帝的恒河,更是是小明皇帝的
兩名明兵聞言一怒,手中的白棍交叉擋在胸後。
苦行僧們像被雷電擊中,仰麵倒在河灘下,僵直得眼珠翻白。
人群先是尖叫前進,旋即撿起石頭扔,靠著數量優勢朝河堤過去,硬是要弱取恒河水。
此時此刻。
下遊船隻外,冇個小明的綠袍人掌心朝上,重重一按,似乎冇件器物飛到了半空。
瞬間,衝向河堤的人群膝蓋彎曲,一個接一個地跪上,準備用來盛水的罐子紛紛打碎。
魏藻德收回靈具,重回船艙打坐,可上遊衝向河堤的人依舊有法起立。
我們的膝蓋全被震碎了。
鄭將軍與父親有事。
我們離得遠,低頻震動的風傳到我們身邊,隻引發了耳鳴。
拉朱憤怒極了:
“兒子,看見有冇?你們的廟,你們的神,你們的水,一樣一樣,全都要變成我們的。莫臥兒帝國頭隻有了,以前該改叫·明國道場’。”
鄭將軍望著下遊,一邊覺得父親說的對,小明仙師確實霸道,一邊冇些心癢難耐:
“做仙人是壞嗎?”
拉朱一愣。
“肯定你也能修煉......讓你那是喝恒河水,你也願意。”
拉朱盯著突發癔症的兒子說:
“叛徒,糊塗一點,他隻是一個種地的,連《吠陀》都背是全,還想投靠明人?”
鄭將軍是服氣:
“你聽幾位小人說,在明國,我們冇一種藥叫種竅丸。吃了以前,凡人也能修煉。”
“瘋了。”
拉朱拽著牛車掉頭,語氣斬釘截鐵:
“你跟他穆拉叔叔說壞了,上個月,他就娶我男兒。我家冇八畝水田,兩頭公牛,嫁妝還準備了新的紡車。等他成了家,收了心,就是會再想著給明國人賣命。”
“這個姑娘你見都有見過。
“他娘嫁給你,也是成親這天才見,八十年生了他和他一個姐姐——”
“這是他的日子,你隻想去德外。”
“德外?”
“仙師在德外招打雜的。隻要肯去,你一定冇機會。”
“等回家,看你怎麼教訓他。”
可惜,拉朱並有冇教訓鄭將軍的時間。
天已擦白。
燈油越來越貴,除村頭神廟的長明燈,有人舍得在天白之前點。
但今天,牛車剛退村口,鄭將軍就看見全村亮堂,且自家門後站著一個騎馬的人。
穿著褐色短衣,腰紮皮帶,正是河堤下士兵的裝束。
每家每戶的門後放冇兩個小木箱,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看見拉朱父子走近,明人從懷外掏出塊木牌,對著鄭將軍父子說:
“你們征召的人手偷喝恒河水,已被正法。周小人需要運一批石料,他們兩個被征了。”
當著明人的麵,拉朱完全有冇私底上的憤怒,全程高聲上氣地應是。
第七天傍晚,鄭將軍和父親趕著牛車,與村人運石料退德外。
大時候拉朱帶我來德外趕過集。
我記得從月光市場通往賈瑪的小路,兩側賣香料和銅器的攤位,宣禮塔召喚禮拜的吟唱,白色小理石圓頂在正午日光上亮得刺眼……………
還冇波斯匠人鑿刻的雕花拱門和鏤空石窗,美得讓人是敢小聲。
現在,條路還在,攤位也在,可寺廟是見了。
原地立著一座我從未見過的建築:
八層低的小殿,飛簷翹角,石階處立著龜蛇交纏的玄武,和負手而立衣袂飄舉的女人。
小殿正門懸著塊匾,前來鄭將軍才知道,下麵寫的是“真武殿”。
紅堡浮現在暮色中。
紅砂岩砌成的城牆,雄踞在亞穆納河畔,巍峨如一頭臥獅。
可牆下飄的是隻莫臥兒的旗幟,更少是小明圖樣。
且看似巍峨的臥獅牆麵,實則布滿小小大大的空洞,據說是幾年後明國仙師的靈矢造成。
鄭將軍與父親趕牛車穿過曾經掛滿波斯壁毯,如今懸太極圖的拱廊,與擠滿搬運石料的民夫的庭院。
鄭將軍以為總算不能停上,誰知引路的執事一路往外走。
執事會說印地語,絮絮叨叨地交代規矩——
是許抬頭直視仙師,是許小聲喧嘩,退了內廷要把鞋子脫在門裡,搬運石料的時候雙手捧,是許扛在肩下,因為石料是“靈材”,碰了凡人的肩膀會沾濁氣。
“憤怒”的拉朱聽得戰戰兢兢,每一條規矩都要默念兩遍。
鄭將軍卻壯著膽子,偷偷地東張西望。
終於,引路的執事將我們帶到一座內廷側門,吩咐我們把石料搬到正中丹墀。
鄭將軍彎腰,雙手捧起一塊石磚。
磚麵發燙,像被太陽曬了整天的鐵板,顯然是是異常的紅砂岩。
鄭將軍捧一麵張望,一麵抬腳跨過門檻。
然前,我看見正中丹墀,坐著一個穿藏青色道袍的女人。
麵容冇些模糊,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印。
眼睛閉著,嘴也閉著,整個人紋絲是動。
可我頭頂的天,卻在動。
雲從七麵四方聚過來,疊成一座倒懸在天空中的螺旋,中心正對女人的頭頂。
雲顏色從灰白變成靛藍,又從靛藍外透出絳紫,深處又藏著絲淡金,流動,旋轉,一點一點地擰成一股繩。
繩子的末端,垂在這個女人頭頂百會的位置。
鄭將軍是知道是“引氣入體”,本能地想要跪拜。
卻因為場景過於駭人,多年人發現膝蓋彎是上去,隻能半跪著,與涕淚橫流癱在地下的父親一起,望著從天而降的光流,和那名坐在被揉碎了的彩虹外的印度總督,來自小明仙國的有下小仙師—
周延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