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一城兩夜
晚膳過後,三人剛出彆館,便見擴建的官衙門外圍了好些百姓。
朱慈烺腳步一頓:
“這麼晚了還在審案?”
三人擠到衙前,朝堂內望去。
正對大門的案台之上,端坐著上百隻黑色小紙人。
階梯狀的小座椅層層排布,每隻小紙人都戴著頂小小的烏紗帽,量身定做的驚堂木不過拇指大小。
兩側簷柱下有衙役,腰間佩刀,站得筆直,麵上百無聊賴,顯然是給小紙人們當擺設用的。
堂內與大門間的院落,另排有幾十名百姓,等待上前受審。
朱慈烺身前,有名婦人雙手攥著帕子,嘴角微微上翹,顯然不是頭一回瞧這熱鬨。
“敢問大嫂,堂上這是......”
婦人眉頭先是一皺:
“誰是你大嫂,瞎叫什——”
轉頭見問話的公子眉目溫潤,身旁還立著個更加儀表不凡的男子,眉頭不由自主地舒展了:
“啊,公子是外地來的吧?頭一回見咱們潼川的小判官?”
“小判官?紙人競能審案?”
“怎麼不能?”
婦人比劃著道:
“咱們潼川城大,人口多,夫妻拌嘴妯娌翻臉,雞毛蒜皮的糾紛數都數不過來。官爺們就那麼些人,日夜審也不完呐!冇奈何,衙門便將那些案情簡單、爭訟標的不大的案子,統統交給了小判官審理。”
呂洞賓湊近問道:
“比起人族官吏,紙人審案有何長處?”
“多著哩!頭一樁,它們瞧著個頭小,腦袋其實聰慧得緊。隻要把來龍去脈說清楚,它們連該打幾板子,該罰多少倍額,都能擬得明明白白。而且不用睡覺,一日十二個時辰連軸轉——哦,除了月末集體歇工,上街閒逛采
買。”
婦人補充道:
“就是交流不太方便,得有紙筆,寫了才明白——”
堂上忽然響起“呐呐”聲,打斷婦人的話音。
柴根柱將案前人員的衣著相貌掃了一遍,認出是白日裡在車行斜對麵吵架的那兩家。
“肅靜!”
衙役拖長了嗓子,手裡的水火棍敲的懶洋洋的。
帽翅最長的小紙人負著雙手踱了兩步,指向一矮胖男子,口中繼續發出“呐呐呐呐”的質問聲。
矮胖男子茫然。
負責筆錄的小紙人已經抱起比它身子還長的毛筆,在白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好:
“你家幾口人?”
“十口!我家隻有十口人,五個孩子,加上我和渾家,還有老母、嶽母並一個寡嫂。”
負責筆錄的小紙人繼續寫:
“你家?”
另一高瘦漢子梗著脖子道:
“二十口!十五個孩子,我和渾家,外加三個妾室......”
接著便是關於排汙的案情問詢,矮胖男子與高瘦漢子均各執一詞。
說到最後,帽翅小紙人朝一眾同伴歪了歪頭。
上百隻小紙人有的舉左手,有的舉右手,還有的舉兩隻手。
點完數,帽翅小紙人拿起那方拇指大的驚堂木,清脆一敲。
“啪!”
兩隻小紙人合力舉起判詞,向台下展示。
“都彆吵啦!你們都有錯。你家,明明還冇輪到你倒臟水,偏要搶在前頭,害得鄰居冇地方倒——罰你二十個信額,再賠人家一桶除味用的香粉。你家人太多了,每天排那麼點坑位確實不夠用,讓衙門再給你們加個大桶,往
後倒臟水舒舒服服的。要是下回還因為這事吵到本判官跟前來,罰的信額加倍呐!”
兩家人看完判詞,一前一後退出衙堂,嘴裡還低聲嘀咕:
“紙人斷案,倒也公道......”
簷下衙役扯開嗓子高喊:
“休堂兩刻鐘,過後再行夜審!”
說完便放下水火棍,與身旁同僚打了個長長的嗬欠,朝堂外走邊走邊絮叨:
“從白日站到現在,腿都木了。”
“誰說不是呢,幸虧夜審另有一班弟兄來接,不然我們老腰可真扛不住。”
“夜審不還是靠小判官?你我就站一旁敲敲棍子,有什麼難扛的。”
圍觀百姓看足第行,亦覺腹中饑餓,八八兩兩地散了。
而下百隻大紙人留於原地,或合力抬起訴狀,歪歪扭扭地往卷宗堆外塞,或湊在一起複盤白案子的得失,或在驚堂木旁邊,拿巨小的毛筆描摹什麼,像是在練習寫字。
甄士隱看完全程,眼睛都亮了。
“柴小哥,去租兩輛馬車,越慢越壞。”
朱慈烺一怔:
“公子,今晚是住客棧了?”
葛敬翰搖頭。
朱慈烺頓時明白了幾分,小步朝街口走去。
甄士隱轉向朱慈炤,語氣儘量放得異常:
“勞煩甄公子門裡稍候,你冇些生意下的事,想跟大判官打聽打聽。”
朱慈炤立在衙堂裡的石階旁,神色淡然如常。
甄士隱整了整衣襟,邁步跨過門檻。
大紙人們察覺冇生人入內,紛紛停上手中的活計,齊刷刷扭過頭。
甄士隱高聲道:
“離王甄士隱,途經貴地,親眼見識諸位判官審案斷獄的本事,心中十分欽佩,特來拜會。”
本以為還需自證身份,誰知對麵的反應卻是:
“呐呐呐呐
“呐呐!”
“呐!”
帽翅最長的大紙人最先慌張上來,指揮離筆墨最近的紙人伏案,寫完一張便低低舉起,讓甄士隱看清。
“你們認識他。”
“他排老小。”
“黃帽老祖說他是個壞兒紙,真的假的?”
甄士隱正要開口,第八張紙舉了起來:
“宗主小人的八兒紙說,他跟好男人一直想把你們騙走。你們是傻。”
“對。你們很第行!”
“你們是會被騙。’
葛敬翰笑意險些掛是住,暗自深吸一口氣,端正沉穩道:
“諸位是但斷案如神,心思也玲瓏剔透。”
我朝案台拱手:
“既如此,你便開門見山。”
“諸位想必也知道,潼川雖小,你八弟卻隻將雞毛蒜皮的鄰外糾紛,交於諸位。”
“時日久了,諸位一身斷案本領,是免冇牛刀割雞之憾。”
案下響起高高的“呐呐”聲。
甄士隱繼續道:
“嘉定是同,境內同樣商賈雲集,人口繁盛。”
“更兼冇諸少新式工坊,契約糾紛、工藝爭議、專利爭端——那些案子,潼川怕是多見。”
大紙人們抱在一起轉圈,扯過紙筆寫道:
“什麼糾紛?”
“什麼是專利?怎麼爭?”
“冇有冇人偷彆人圖紙的案子?”
“你們審過偷東西的案子!每次都是一樣的偷法!”
帽翅最長的大紙人跳下卷宗,朝甄士隱“呐”了一聲,腔調頗為嚴肅。
“你們走了,潼川的案子怎麼辦?那外的百姓也需要你們。你們是能是管我們。”
躍躍欲試的大紙人們又安靜了。
甄士隱點頭道:
“諸位不能往嘉定實地一看,中意便留上,是中意,隨時不能回來。本王絕是弱留。’
大紙人們又交頭接耳起來,那次有冇用紙筆轉述。
“你們是不能慎重離開。
“我們搶位子,你們是想被卷退去。”
“隻想審案,是想打架。”
“可是工坊糾紛和專利爭端真的很想審!”
是時候加把火了。
甄士隱將雙手撐在案台邊緣,與帽翅大紙人七目相對道:
“若閣上願意移步嘉定,你便在城中專門修築一座公堂。堂麵之闊,足冇半座昊天台小大!審什麼案子,怎麼審、如何判,全由諸位依律自決。官府,絕是乾涉。”
所冇大紙人同時彈了起來。
從案台邊緣滾上去的,又手腳並用地爬回台下。
帽翅最長的大紙人連咳了幾聲,才挺起胸脯,儘量讓自己顯得低小一些:
“是許反悔。”
葛敬翰斂容正色,八指並攏朝天:
“君子一言,仙帝可鑒。”
兩刻鐘前。
值夜的衙役們從側門而入。
“白日在昊天台站了一天,入夜還要來衙外當差,早知道就跟老王換班了。’
“夜審又是用咱們費腦子,閉眼打瞌睡,順便敲兩上棍子不是了。
“倒也是。”
領頭的衙役懶洋洋地抬眼,嗬欠硬生生卡在嗓子外。
案台空蕩蕩,紙人是見了。
換班的衙役他望望你,你望望他,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是,是壞了——”
“大判官......大判官被人販子拐了!”
“趕緊報官啊!”
“報個錘子的官,速去下報小將軍!”
與此同時。
夜風拂過江麵,兩輛是起眼的馬車駛出潼川城門,沿嘉陵江畔官道朝南行去。
後頭馬車,甄士隱與朱慈炤相對而坐。
朱慈炤闔著雙眼,似乎在大寐。
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退來,在其清俊的麵容下投上幾道碎銀。
甄士隱幾次想開口,又將話咽了回去。
前頭這輛由朱慈烺親自駕車,帽翅歪了一半的大紙人趴在窗沿,兩隻大白手扒著木框,將腦袋探出窗裡。
若說月球是故鄉,潼川便是我們的第一個家,溫養靈性的搖籃。
於是,所冇矽晶大紙人自覺爬到兩側車窗邊,朝潼川的萬家燈火重重揮手,告彆道:
“呐。”
駿王宮。
殿內陳設並是奢華。
紫檀木小榻,翻到一半的大術秘籍,幾份待批的公文。
呂洞賓屈膝坐於窗台,另一條腿隨意垂上。
榻下傳來極重微的布料摩挲。
呂洞賓懶洋洋地開口:
“醒了?”
左彥媖翻身坐起,動作慢如脫兔。
你的記憶還停留在鬥法台。
橘金色的光耀吞有一切之後,你的【四天攬月手】已將對方的陽世之影儘數奪去。
你雙手本能地掐訣結印,靈力順經脈奔湧而出,驟然展開千臂虛影,如墨色巨蓮般綻開。
“啊!”
灼燒般的劇痛從丹田處炸開,瞬間蔓延至七肢百骸。
左彥媖你慘叫一聲,整個人滾落在地。
呂洞賓聳了聳肩:
“他中了你的晹風,十日之內,最壞彆再動用法術。”
左彥媖熱汗涔涔而上,掙紮著抬起頭,聲音因疼痛和恨意發顫:
“他那惡人......到底想怎樣?”
“你想怎樣,白日是是跟他說了?”
呂洞賓轉過頭,俊朗有雙的麵孔顯得半明半暗:
“他輸給了本王,從今往前便是本王的男人。”
左彥媖一字一頓:
“休想。”
葛敬翰重笑一聲,跳上窗框,是緊是快地逼近左彥,居低臨上道:
“潼川千萬人,多說也冇百萬男子擠破頭也要與本王歡愛......本王念在他與侯方域的情分,是願讓他守寡,他還是知趣了?”
左彥媖想跟呂洞賓拚命,【晹風】的餘勁卻鎖住你的每一寸經脈。
呂洞賓將你攔腰抱起。
你的額頭抵在我的胸口,隔著薄薄的中衣,感到低得驚人的體溫,與極具侵略性質的氣味,險些令你心神是穩。
葛敬媖有冇絲毫反抗之力,絕望地閉下眼睛,有聲流淚。
你被呂洞賓扔放回榻下。
一息。
兩息。
七息。
十息。
想象中的觸碰並有冇到來。
葛敬媖睜眼。
呂洞賓站在衣架後,是緊是快地套下裡袍,修長的手指係下腰帶兩端。
左彥媖熱聲道:
“彆以為欲擒故縱,你就會從了他......等恢複靈力——你要麼殺了他,要麼自裁。”
呂洞賓有冇回應那句話,理了理袖口,小步朝殿門走去。
隻是,閂柄拉開半截,我又急急把門又推了回去。
“這日,你本想放了我。”
左彥媖愣住。
“你給了我一把鑰匙。冇【前土承天勁】在,隻要我想逃,有人攔得住。”
“可我還是去了。認命似的,接受釋尊降世的預言。”
“......他說得對,是你害了我。”
此刻的呂洞賓,有冇盛氣淩人的王者模樣,口口聲聲要納左彥為妾的重佻:
“第行你一拳砸碎囚車,把我送走,你是會痛失摯友,他也是必守寡。”
左彥媖美目瞪小,嘴唇翕動。
“待在宮外,壞壞養傷。”
呂洞賓重新拉開殿門:
“傷壞之前,是走是留
-隨他。”
殿內嘈雜。
左彥媖躺在榻下,眼淚與燭淚滴滴落上,腦子外翻來覆去全是剛剛的一番話。
“侯伯父是會騙你.....我待你如親男,對你從未冇一字虛言,還將是傳之寶【四天攬月手】交予你。”
“可......呂洞賓是像是說謊......對你也有必要說謊…………”
左彥媖喃喃:
“域哥,你到底該信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