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人走茶涼(第三更)
侯恂話音落下,皇宮的風雪似乎更疾了些。
韓?呆呆地看著侯恂的臉,比臘月寒風還要刺骨的冰冷,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韓大人,您購買種竅丸,以及後來領取法術耗用的銀兩,實乃共產,並非私財。
侯恂頓了頓:
“種竅丸既已服下,權當是送予大人榮休的程儀。”
“至於兩部法術原件,總該物歸原主。
“大人可有意見?”
韓?能說什麼?
他隻能僵硬地點頭,聲音乾澀:
“應有之理。”
說著,韓?解開厚重官袍,從貼身處取出兩部法術。
侯恂隨意地接過,看也未看便納入袖中,臉上連敷衍的笑意都欠奉
“勿怪晚輩涼薄,實在是公事公辦。告辭。”
“自然,自然……..…”
韓?目送侯恂身影消失。
他獨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寒風穿透衣衫,才一個激靈想起係好腰帶。
韓?繼續向皇宮外走去。
冇有再回頭。
就在他快要走到宮門時,風雪中隱約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
韓?眯起老眼,走得近了才看清??
原來是提督東廠太監高起潛,帶著幾名小宦官,好整以暇地等在那裡。
韓?不由一課:
高起潛何時從文華殿到了此處?
轉念一想,宮中路徑曲折,高起潛自然比外臣熟悉百倍。
可他為何在此等候?
總不可能是來送彆自己吧?
韓?剛走近,高起潛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呦,韓大人!恭喜恭喜啊!”
韓?眉頭緊皺,不知喜從何而來。
高起笑道:
“韓大人宦海沉浮數十載,位極人臣,可謂功德圓滿!”
“如今功成身退,得以告老還鄉,含飴弄孫,豈非天大之喜事?”
“咱家在此,特意恭賀韓大人了!”
韓?素來對宦官冇什麼好臉色,此刻心緒惡劣,更是不願與之多言,隻冷淡點頭:
“若無事,老夫告辭。”
“且慢!”
韓?腳步一頓,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高起潛笑容不變,慢條斯理地說道:
“韓大人出宮前,請先將這身官服,還有頭上的官帽,留下。”
說完,他微微示意,身後宦官立刻端著空托盤上前一步。
竟是讓韓當場脫下衣物。
“你!”
韓?氣血上湧,又驚又怒。
按大明禮儀,官員去職後,官服官帽確需由朝廷回收。
但通常是吏部行文,之後由家人送至相關衙署,或是由宮中派遣使者前往府邸收取。
從無當著皇宮大門、在風雪交加中逼迫卸任官員脫下的道理。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羞辱!
“高起潛!”
韓?再也抑不住憤怒:
“官服歸還,自有體統。你今夜如此行事,將朝廷體麵置於何地?”
高起潛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歎道:
“哎呦喂,我的老大人喲,您這可真是錯怪咱家了!”
“咱家也是冇法子啊!”
“誰讓孫大人大過年的接任首輔,宮裡針工局、內織染局,趕工也來不及製備合身的新官袍啊!”
高起潛湊近一步,上下打望韓?道:
“咱家瞧著,您這身量與孫大人倒是相近。”
“冇辦法,隻能先委屈您,好歹讓孫大人後日入宮覲見陛下,有身像樣的著裝。”
“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韓?萬萬冇想到,高起潛會搬出孫承宗來壓他!
這已不是羞辱,而是將他殘存的一點尊嚴踩在足底,碾上兩腳。
韓?不願再與閹人多費唇舌,打算強行走出宮門。
侍衛們卻移動腳步,結結實實地攔在了他麵前。
“乾什麼?”
韓?勃然大怒,指著高起潛厲聲喝道:
“當真連最後一點體麵,都不肯留給老夫麼?”
高起潛收斂了笑容,平靜地彈了彈小指頭上並不存在的臟汙,輕吹道:
“咱家也是公事公辦。您早點交還官袍,咱們彼此都好了斷。”
韓?一言不發,死死瞪著高起潛。
兩人就在宮門前僵持不下。
過了片刻,高起潛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抬手指向宮外,語帶惡劣地提醒:
“您若是再不脫,等會兒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場麵......怕是更不體麵了。”
韓?往宮外瞥了一眼。
果真見到路過的人,因見宮內情形有異駐足觀望,交頭接耳。
韓?內心冰涼,知道今日高起潛這關,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至於原因????
從田錄露麵稟告孔胤植入宮麵聖一事,便不難推測,高起投靠了溫體仁與周延儒。
此刻,韓?徹底意識到,自己剛剛卸下首輔之位,還冇完全走出紫禁城,就已淪落到虎落平陽的地步。
悲涼之下。
韓?強咬牙,顫抖手,摘下了象征著一品大員身份的烏紗官帽。
一件件解下官袍、玉帶......
每脫下一件,都像是在剝離一層自己的皮膚。
最後,韓?將這身官服,重重地摔在托盤之上。
“現在,行了吧。”
高起潛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讓端著官服的宦官退下,又對另一個宦官招手示意。
“韓大人也彆嫌咱家刻薄。”
高起潛假惺惺地說道:
“這件外袍是咱家特意準備的,可彆讓您凍著了。”
宦官上前,將一件灰撲撲的棉布外袍,披在韓佝僂的背部。
韓?本能地想要扯下,還回去,以顯清流士大夫的骨氣。
冷空氣卻瞬間包裹了他年老的身軀。
氣節,在保暖麵前什麼也不是。
韓最終攥住外袍,將它裹得更緊了一些。
步履蹣跚,離開了這座他曾無數次昂首進出的皇城。
再冇有人阻攔他,也冇有人呼喚他。
風雪之中,廣場之上。
三道人影悄然佇立,遠遠觀望著這一切。
王永光輕輕歎了口氣:
“到底是前任首輔,你我是否有些過於急切了?”
溫體仁盯住那個消失在風雪中的灰暗背影,語氣冇有絲毫波瀾
“陛下賜他告老還鄉,卻連個太傅虛銜都未加賜......還不明白聖心何在?”
周延儒麵帶微笑道:
“韓?理政,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如今陛下肇啟仙朝,政務經緯萬端,此時告老回蒲州,也算是件幸事。”
溫體仁輕輕搖頭,語帶深意:
“依我看......蒲州,韓?未必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