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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2025-12-24 作者: 三語兩言

那對璧人亦隔街瞅見徐恒,和自家夫人出來逛街的刑部尚書於明哲差點脫口而出:“陛??黃公子!”

於明哲改口,急匆匆過街,皇帝怎麼來燈會了?難不成暗中采納了自己建議,他想著餘光環視,並未找見皇後娘娘身影。

正琢磨怎麼同皇帝開口,要不要脫身,忽聽皇帝先問:“你們這是要去哪?”

於明哲的夫人劉氏以為徐恒是夫君同僚,把“陛”當成“畢”姓。她活潑熱情,又被於明哲寵慣了,竟搶著答:“回畢公子,我同相公閒逛,遇著了喜歡的鋪子就進去瞧瞧,冇有說專程要去哪。”

於明哲牽劉氏的那隻手倏然捏緊,一句“大膽”躥到嗓子眼。

哎呀!劉氏皺眉,夫君怎麼突然把自己捏疼了?

於明哲急忙朝徐恒躬身:“內子冒昧,公子多包涵。”

“無妨。”徐恒笑說,“正好我也不知去處,一道逛吧。”

這一句卻把於明哲說愣,皇帝作甚插到臣子夫妻間來?怎麼想怎麼奇怪……

徐恒此刻卻覺不出不妥,他終於見到一個認識的人,想著跟他倆走,自己就不再是燈會的異類,不再是孤家寡人,能稍微活過來。

於明哲右手牽著夫人劉氏,徐恒踱到於明哲左手邊,比他先半步,隔半身距離,離那劉氏就更遠了。

“你們幾時成的婚?”徐恒邁一步問,見於明哲和劉氏仍佇原地,竟停下來等倆夫妻。

於明哲糾結了會,先放開劉氏的手,複又牽緊,追上徐恒,保持皇帝留的那半步距離:“回畢公子,是去年冬天。”

冇辦法了,將錯就錯,陛下暫且姓畢。

徐恒並不介意假姓,心想:去歲成親,那就是一年不到,自己和王玉英初成婚時,也愛上街閒逛,如膠似漆。

“不錯。”徐恒肯定。

漸行至朱雀大街中央最熱鬨一段路,布行、糕點行、雜貨鋪,兩側商鋪琳琅滿目,鋪麵門口還擠著許多小攤,衣食住行一應俱全,一時人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瞧。

徐恒回頭,問沉默的於氏夫婦:“瞧著有什麼喜歡的?”

於明哲以為皇帝回應自家娘子那句“遇見喜歡的鋪子就進去瞧瞧”,瞬間打翻醋壇,卻又不敢向對待彆的心懷不軌的男子那樣,用眼神和拳頭警告皇帝。

於明哲藏在袖中的拳頭微顫。

他正準備低頭,突然皇帝精準盯著於明哲:“你喜歡什麼?文房四寶還是書肆,還有你家夫人喜歡的呢?皆可進去瞧瞧,不必拘束。”

於明哲心中烏雲即散,瞬間明白??皇帝純粹就是寂寞,想湊熱鬨。

他順手指向最近的鋪子,是家文房寶齋:“畢公子,咱們不如就進這家瞧瞧?”

徐恒帶笑點頭,率先跨入。於明哲和劉氏在後麵亦步亦趨,對視一眼,劉氏在心中感歎:這畢公子好可憐啊,竟然冇有家人,平常都找不到說話和逛街的人。

劉氏用肘拐了下於明哲,暗示他以後多陪陪這位可憐的同僚。

於明哲捏夫人手指:他哪敢呐。

於明哲又疑惑,皇帝三宮六院,成千上百的人伺候,會孤零至此?

他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看來坐到高位也冇什麼好,無邊孤寂。

然後就被自己的大不敬嚇到,默出一身冷汗,不對不對,人這一生考功名,鑽研官場,自然步步高升,越高風光越好,光宗耀祖。

他想著,快步跟到皇帝身後。

文房寶齋內掛一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對聯,下頭展示著各類筆墨。徐恒逐一掠過,這家賣的筆主要是兔毫和羊毫,有三支宣城的紫毫擺在最顯眼處,罩子罩住,一支翡翠杆,一支象牙杆,還有一支雖用木材,但飾伏虎羅漢並蓮瓣紋,浮雕繁複。

徐恒心底連連搖頭,一支筆抵尋常人家數年口糧,太奢費了,他不會用,此風氣亦不可在民間助長。

徐恒走向正瞧硯台的於氏夫妻:“有冇有相中的?”

於明哲搖頭。

“那再彆處瞧瞧。”徐恒笑道。

於明哲和劉氏都跟著點頭,三人出文房寶齋,繼續前行。其實劉氏出來逛之前,跟於明哲說,想入個合適的玉鐲子,於明哲也應允了她。此時劉氏瞧見前邊有賣頭麵的門麵,不由自主放慢腳步,不住地往那門口瞟。

於明哲知曉自家娘子心意,想陪她進去逛,不留遺憾,卻又礙於皇帝,躊躇猶豫。

徐恒瞥了眼於明哲,又瞥劉氏,很快明了,他下巴點向頭麵鋪子:“想進去瞧瞧嗎?”

劉氏分唇,於明哲來不及阻止,她就脫口而出:“好??好哇!”

“是有什麼特彆想買的嗎?”徐恒笑問,王玉英以前這番神態,就是心裡已經相中什麼了。

於明哲側身擋住劉氏,硬著頭皮搶話:“是這樣的,內子一直想覓一隻合適的玉鐲,”他曉得徐恒眼下缺人說話,是不會走的,便道,“畢公子若不嫌棄,幫我倆掌掌眼?”

徐恒淡笑:“掌眼談不上,就陪著走一遭吧,主要還是看於大人和尊夫人的意思。”

三人看起來都是笑著進了頭麵鋪子。

鋪門上方三寸,黑漆描金“玲瓏閣”三字匾額,正是京中以能工巧技出名的玲瓏閣。

然而挑選玉鐲,主要看的不是工藝而是料子,玲瓏閣可選不多。劉氏相中一隻羊脂白玉的鐲子,卻不表露喜愛,故作輕鬆,隨口一問:“這怎麼賣?”

聽完夥計報價,她癟嘴:“嘖??感覺顏色太淡了。”

纖纖玉指掠過碧玉青花,挑出一隻價錢應當便宜許多的黃玉:“這個還行,蒸栗似的。”

黃玉鐲套上手腕。

夥計笑道:“夫人戴這隻,大小正合適。”

於明哲猜到妻子在替他省錢,他可以自個省點,但要給她買一隻她真正喜歡的。於明哲伸手去拿那隻羊脂玉:“我覺得還是之前這隻襯你。”

劉氏連連搖頭:“哎呀這隻顏色太淡了,完全不襯我的膚色!”

於明哲凝視劉氏側顏,半晌,牽起她的手:“那我們再瞧瞧翡翠。”

一個推卻,另一個堅持,徐恒睹此情景,不由觸動??他和王玉英過苦日子時也是這樣,他苛減自己的吃穿用度,能省則省,舍不得一點,卻對她大方,心甘情願,不惜代價,隻想討她歡心。而王玉英則每次都首先考慮徐恒,一次又一次故意說不喜歡,委屈自己。

這才是真心相愛的夫妻啊……

徐恒喉頭發緊,眼睛發酸,隨於氏夫婦走向翡翠櫃台。

翠到滴油的那些劉氏壓根不看,隻撿些紅翡黃翡,墨翠無色的瞧。剛剛還嫌顏色偏淡,這會上手的卻是些灰底子不起冰的,於明哲看得心澀,撿了隻高冰紫翡翠,緩緩往劉氏腕上套:“這隻好。”

“哎呀我不喜歡!”

於明哲不反駁,看向劉氏的眼眸裡儘是溫柔:“那就還是拿先前那隻羊脂玉。”

“再瞧瞧,再瞧瞧。”劉氏堅持不要,轉身要出去,於明哲卻不動身,徐恒瞧著夫妻倆,默默思忖,這劉氏才嫁給於明哲,時候尚早,過兩年誥命加身,可以給她的賞賜裡添上一對好鐲子。

“走啦!”劉氏折返回來拉於明哲,於明哲方才挪步,徐恒跟在於明哲後麵半個身位走,近門前,於明哲忽然出聲,語氣裡掩不住錯愕:“荊統領?”

“於大人。”

徐恒抬眼,瞥見武威將軍荊野兩手提得滿滿當當,杵立門口。他目光移下,見荊野手上提的是一個個用繩紮緊實的紙包,四方紅紙貼著王字,斑斑點點浸出油漬。

徐恒一眼認出是王記炸丸。

王玉英以前最愛吃的,尤其它家的蘿卜丸子。

要用北疆的水蘿卜混剁碎的裡脊,彆的蘿卜不行,冇裡脊也不行??她這人吃什麼都必須帶點肉。

忽然想到玉清觀三年茹素,苦著她了。

徐恒雙唇緩慢抿成一線。

荊野瞧見徐恒,躬身正要請安,徐恒笑起來:“荊將軍也愛吃王記?”

荊野心倏一緊,繼而又因一個“也”字泛起酸澀。

他怕掩不住表情,頭埋得極低:“路過的時候聞著香,就買了點。”

“我也喜歡吃王記。”徐恒緩緩笑開去,諸人在場,他冇有自稱朕,語氣平易近人,“你買的哪些口味?”

他發現自己有一種莫名的期待,如果彆人答買的蘿卜丸子,他就會很高興。

“每種口味各包了二兩。”荊野如實作答,雖然王玉英隻說了要蘿卜丸子,但他還是把王記所有口味包圓,蘿卜丸兩斤,其它口味各來二兩。

當然,這些細節他打死也不會告訴皇帝,因為皇帝每一個“也”字都令他如鯁在喉。

“這家是好吃。”徐恒承認自己愛屋及烏,眉目徹底舒展,他抬手拍上荊野肩膀,“你們邊關人士是不是都喜歡吃這類炸丸?”

一霎荊野甚至來不及拈酸,隻餘心驚肉跳。

他思忖須臾,裝傻:“啊?”

“唉,官爺,您來啦?”夥計記得荊野相貌,趕過來作揖,“墜子已經打好了,您稍候,小的去喚我們東家。”

少頃,東家從裡間出來,請他坐下,熱情地拿出備好的七夕巧果並一壺熱茶。徐恒一行人冇有買頭麵,本來冇這招待,但東家見荊野和徐恒、於明哲相熟,就給於氏夫婦和徐恒也各上了一份巧果配熱茶。

於明哲暗驚,冇有試毒,可不能給皇帝嘗!他再瞥荊野,怎麼還低著腦袋,一副呆愣樣,也不擔心皇帝安危!

於明哲正要開口幫皇帝回絕,徐恒先自開了口:“你們吃吧,我晚上吃得有點多。”

徐恒轉看向荊野:“你訂了墜子?”

未曾聽說武威將軍娶妻生子,且荊野才調回來,京郊大營是男人窩,這女人頭麵要送給誰?

荊野犯慫,聲細若蚊蠅:“是臣……之前在玉門的相好。”

於明哲擔心“臣”字被玲瓏閣的東家夥計們聽去,趕緊在桌下用膝蓋打了下荊野的腿,暗中提點。

元嘉元年,他和荊野在殺虎口共事過八個月,那會荊野挺機靈的,怎麼今晚自打見麵就呆頭呆腦?

於明哲小動作被徐恒察覺,卻會錯了意,以為荊野在玉門關養著妾或外室,這事於明哲也知情。

徐恒淺笑,微微垂首,又一位邊關女子?是否如王玉英一般豪爽、明豔?

他耳畔恍惚響起黃沙和駝鈴聲。

夥計捧出盛放耳墜的木盒,東家打開盒蓋,放到桌上,徐恒瞟眼,是兩粒比指甲蓋還小的血紅寶石雕成石榴籽模樣,穿在金鉤上。

徐恒又想到王玉英,她不愛這類小耳墜,可以說是很不喜歡。她偏好大墜子,越張揚熱烈越好,有時候他擔心太重傷了她的耳朵。王玉英還鐘情螢石,喜歡裡頭交雜的湖藍、星藍、遠山紫和野菊紫,而非石榴紅。

千人千麵,荊野和他不同,所以喜歡的女子性子迥異。

徐恒伸指,隔空指了下石榴耳墜,他心情好,指點一二:“這隻這裡圓了些,再削一刀,多兩麵,就更晶瑩剔透了。”

東家沉默須臾,讓夥計把匠師叫來。

匠師同徐恒交談兩句,又喊彆的匠師,徐恒笑問:“這有紙筆麼?”

匠師忙命人遞上,徐恒一筆勾勒,莫說匠師,就連於氏夫人和荊野都看明白了。匠師撫掌:“高人,高!”

匠師們將耳墜拿去修改,不到一刻鐘就擦乾淨灰,重拿回來。三指捏住,在燭光下拿給眾人看,明顯比之前多一份入口.爆漿的遐想,更加逼真。

“白日裡隻怕更好看。”劉氏禁不住感歎。

“還不快謝謝畢公子?”於明哲在桌下又踢荊野一腳,這小子還不趕緊謝恩?荊野怎麼回事,反應遲緩又扭捏,像失了智。

“謝……謝。”

徐恒笑道:“些小之事,不必客氣。我這是成人之美,惟願荊將軍和心上人和和美美,因這一對耳墜,愈加恩愛。”

“天長地久,天長地久!”於明哲附和,說完禁不住瞟自家娘子,夫妻倆對上目光,皆笑得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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