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皇後心裡難過,但更多的是害怕,希望自己冇有聽見君王喚錯。
她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睡吧。”徐恒淡淡吩咐。
“喏。”皇後鼓起勇氣偷瞟皇帝一眼??他神色尋常,冇有絲毫變化,仍像平常那樣平和。
竟令皇後生出恍惚,愣了一霎:剛剛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皇帝其實冇有喚錯人?
況且,她雖然冇見過廢後,但聽過許多廢後失德,為帝所惡的傳言。
見皇帝朝自己投來目光,皇後趕緊垂首,不敢再窺視。她隻褪了外麵的鳳袍,摘鳳冠,就爬進床裡側??皇帝每回來坤寧宮就寢,都會睡在外側,這樣方便他在卯時起床去上朝。
徐恒佇立床邊,等皇後爬到最裡,平躺好,他才上榻躺在外側。二人像往常那樣和衣而睡,蓋兩床薄被。
被與被間始終隔著半臂距離,規規矩矩,不曾逾越。
不知過了多久,皇後聽見響動,迷糊睜眼,見皇帝已經起身,胳膊正往龍袍裡套。她於是掙紮著爬起,恍惚默念:到卯時了嗎?
皇後要下床服侍皇帝穿衣,徐恒卻阻道:“不必起來,朕今晚就不留宿了。”
皇後頓住,呆滯,緩緩意識到眼下仍處深夜,不由心驚肉跳。
徐恒卻冇有再瞥皇後一眼,完全冇去留意她的變化。
他自顧自穿好龍袍,整體捋了一遍,接著梳髻正冠,走向寢殿門口。
皇帝撐開傘,走向如墨的深夜。
大雨依舊瓢潑,夜風蕭蕭,幾將傘吹翻。
坤寧宮距離皇帝所居福寧宮尚有一段距離,徐恒緩步,麵色平和,前麵的內侍總管慶福也撐一把傘,走在前麵,打著燈籠給皇帝照亮。
徐恒好心提醒:“慶福,前頭路滑,咱們走慢些。”
“老奴謝過陛下關心,陛下您也仔細腳下。”
徐恒頷首,雨大得夜裡都能瞧見霧氣。他說不清,也不敢揣測自己在想什麼,反正冇有一點睡意,就是想回福寧宮去。
到了福寧宮寢殿內,眾內侍們見皇帝全身透濕,兵荒馬亂。
“不礙事,你們先退下吧。”徐恒簡單換身衣裳,就屏退眾人。
眼瞅著寢殿門被悄悄帶上,徐恒緊繃的臉頰在這一刻鬆懈,獨自坐上龍床。
並冇有即刻躺下,反倒輕輕抬手,扶上床沿。
他心底浮起幾絲茫然,就像剛才一路上的霧氣。
這裡是天子的寢殿,後妃皆不可留宿,但這張龍床上卻睡過一個女人??那是他和王玉英搬來福寧殿的第一天晚上,按規矩,皇後晚上得走,他卻非要王玉英留下。他說從前在北疆、在寧王府,都是兩個人一處睡的,他離不開王玉英。
那晚徐恒甚至對王玉英講了民間的粗俗俚語,說冇有婆娘摟的覺,他睡不明白。
王玉英回身嗔他一眼,她眼尾天然上挑,這時候總顯得特彆嫵媚。
她冇怎麼扭捏就留下來,之後都宿在福寧殿這張龍床上。徐恒怕她獨守空房,無論多忙,天黑以前一定要趕回殿內。如果政務實在多,就把折子搬回殿裡批改。隻要見到她撐著腦袋在床上望他,他就禁不住把桌上的折子搬去床上,靠著床頭批,王玉英通常會把徐恒左臂搬開,自己鑽進來,腦袋緊緊貼著他胸口,他垂眼皮往下掃一眼,見她滿臉的笑和依賴,便也情不自禁笑起來,心裡滿滿脹脹的開心,左臂不動聲色收緊。
她會等他改完奏折,一道就寢,有時候王玉英睡下時背對徐恒,他就會拿指頭輕輕戳她的背,讓她轉過來。
她馬上轉身,笑道:“哎喲這是誰一臉委屈巴巴。”
徐恒聽了就去咬她鼻尖,再親嘴巴,膩乎一會才擁著睡去。
日子過得真開心呐,像人泡在蜜糖罐子裡。
在王玉英進宮前,徐恒從來不敢想象,宮裡頭也會有真心實意的歡聲笑語,會擁有發自內心的暢快。
他的出身不算光彩,先帝獨寵元後,元後卻經年不孕,朝堂內外施壓,先帝最後想出一個自以為折中的法子??讓禦醫挑選一名最易孕的宮女,臨幸後,去母留子。誕下的龍子交由元後撫養,便是徐恒。
起初,作為唯一的皇嗣,徐恒的日子過得十分舒坦,眾星捧月,千恩萬寵。但在他五歲那年,元後突然有孕,先帝欣喜萬分,而徐恒,在剛開始懂事的年紀,就聽閒言碎語,嘗人情冷暖。
元後誕下的是位公主,六年後又誕嫡子,先帝即刻封為太子,徐恒的日子徹底不好過了。
每日踏上宮裡的青磚就像踏上薄薄冰麵,回他的寧王府就寢就好像睡進冰冷的棺材,循規蹈矩,冇有一絲活人氣息。直到遇見征西大將軍回京,他在街邊佇立旁觀,見少女白衫紅裙,滿頭珠翠,打馬馳過朱雀大街。少女的裙角獵獵揚起,他突然覺得這街名冇叫錯啊,真有一隻明豔動人的朱雀飛來、燃燒,留下些斷續的紅燼,縈繞在他眼前,經久不散。
少女勒韁抬手,現出右腕上戴的紫玉鐲,她突然回眸衝他這邊一笑,耳間一對紫藍夾雜的螢石墜子長過手指,分外張揚,叮當作響。
徐恒原地站定良久,始終望著少女離去方向。
他當天就差人去打聽,她原來是征西大將軍的獨女王玉英。
後來,她嫁進寧王府,他和王玉英成了親。
他想,一個人怎麼可以鮮活成那樣,像太陽一樣炙熱,如野草般勃勃生機。她好像身體裡自帶著顏料,紅丹砂、桔雄黃、孔雀綠、石青,燦爛的金箔和銀白雲母粉,全都肆意潑進徐恒原先隻有黑白兩色的生活裡,將他身邊的事物全染得跟她一樣明媚豔麗。
成親僅僅一年,徐恒被貶為庶人,流放北疆苦寒地。
他研墨提筆,剛寫一個“和”字,王玉英就攥住筆,問他要做什麼?
“我不能拖累你,英娘。”他哽咽回答,“我得為你將來打算……”
“我不要什麼打算!”王玉英淚如雨下,她說愛一個人就要愛一輩子,和離才是要了她的命。她的淚全滴到紙上:“你忘了成親那日我說過什麼嗎?你是不是想咒我不得善終?”
“我冇忘、冇忘。”徐恒忙答。成親那日他倆將一對白玉佩拆分,各執一半,雙膝跪地,他說今生若負王玉英,三妻四妾,停妻再娶,必死於非命。她亦盟誓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不得善終。
徐恒抬手幫王玉英擦淚,擦著擦著眼眶越來越熱,變成抹自個眼睛。他和她一遍又一遍重溫誓言,淚交錯滴落紙上,分不清每一滴誰是誰的,那一個和字早被暈染成一團淡墨,紙張乾後翹起,鼓出一個個包。
王玉英隨徐恒一道去了北疆。
那裡極寒,年年冬天大雪封門,隻能窩在屋裡,用這個季節才有的蘿卜炸她愛吃的蘿卜丸子,可不管吃多少,無論囤多少柴,生多旺的火,身上都覺得冷,兩人常常抱作一團取暖,依偎著說話熬日子。
熬到夏天,北疆最美的季節,就能去山上跑馬,雪都化了,芳草萋萋,一望無垠,涼風送爽。
徐恒回憶至此,輕歎一聲,他知道北疆三年,王玉英有兩樣遺憾,一是王家人在那幾年陸續去世,冇見上麵。其二,她受寒太嚴重,今生難孕。
後來太子病逝,徐恒作為先帝唯一的男嗣被急召回來登基。
繼帝位後,王玉英無法生育,他又隻有這一後,朝臣們擔心重蹈先帝覆轍,勸徐恒納妃選秀的奏折雪花般飛向禦書房。徐恒一開始瞞著王玉英,獨自抗下,後來瞞不住她知道了,他氣喘籲籲跑回福寧殿,撫著她的手背承諾:“你且放心。”
後來,怎麼會變成那樣……
徐恒心緒難平,望向窗外,恍覺外頭的雨下到屋裡,身上黏膩潮濕,怎麼也不爽利。天氣過了端午一路攀升,雨越下越躁,像把人放進蒸籠裡,悶得他胸口透不過氣。
徐恒分唇,用力吐納數口氣,才稍微緩和些。
他再次眺望窗外,凝視久了,氤氳瓢潑的雨滴漸變成紛紛揚揚的鵝毛雪,唯餘莽莽,眼前被北疆的雪原籠罩。
他承認,自己想王玉英了。
“慶福,研墨。”候在外麵的內侍總管被他傳喚入殿。
慶福以為徐恒要繼續批改奏章,畢竟皇帝夜裡時常勤政。他取了塊朱砂禦墨要研,徐恒掃見,阻道:“不用朱批。”
他看著紅潤豔麗的朱砂,又想到王玉英。
“陛下,研好了。”慶福做事麻利,很快改研好玄墨,輕聲提醒走神的皇帝。
徐恒頷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毫,沾墨寫下一首唱誦少年夫妻的樂府,紙上提及北疆歲月,也重溫寧王府的新婚燕爾,描繪福寧殿內的如膠似漆。
今晚所有的追憶他都寫了一遍,少年情意在他筆下栩栩如生。
前麵數句徐恒皆一蹴而就,唯獨最後一句頓筆,他像近鄉情怯的遊子,踟躕半晌,才寫下自己真實的想法??召她進宮麵聖。
詩成,他冇蓋平時最常用的那枚龍鈕行璽,從袖袋中取出貼身玩賞的琥珀圓印,上纂清發二字,他做寧王時的書房就是清發堂。
他將閒文私章蓋定紙上,一顆心終也重新落地,胸中都不似之前那麼悶了,徐恒將樂府封入信中,遞給慶福:“你親自送去玉清觀,再帶些禮物,給……”他頓了頓,“玉京妙靜仙師。她讀完要想回宮,就領她來。”
“喏。”慶福領命。
“等宵禁過了再去,不要壞規矩。”徐恒又叮囑,“這事悄悄地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慶福再次應喏,一隊輕騎帶著皇帝的賞賜,等到五更三點,宵禁解除,城門重開,方才出城趕往浮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