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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午夜蘭花香

2025-12-15 作者: 玉堇

夜涼如水,戌時的梆子剛剛敲過,晉城陳府的玉秋堂裡,燈火通明,正屋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屋子正前靠牆擺著一個梨木案幾,上麵放著一個有山水點綴的盆景、一個寶藍鎏金琺琅香爐和幾碟水果點心,案幾兩邊各放一個太師椅。屋子兩旁則各放了一排楠木交椅,除此之外,整個屋中再無其他擺設,雖然看著甚是空蕩蕩,卻很是清靜雅致。

雲夢坐在楠木交椅上,聞著檀香味兒,就開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不過這可不能怪她,本來腿上就受了些傷,再加上吟香的一再鼓動,讓她多睡會兒,於是從昨天到今天,她的生活模式就是吃飯、睡覺、做夢打豆豆。

小魔王景芊偏過頭瞥了雲夢一眼,無限的鄙視,原來她不僅是個醜八怪,還是個小傻子

她們兩人坐在兩排交椅的最尾處,而前麵,則依次坐著秦姨娘、顏姨娘和秦姨娘之女,也就是陳常的長女陳景月。

正前方的太師椅上,坐著陳常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正是夫人俞氏,她一襲素色的衣衫,頭上冇有任何飾品,極是素淨,手中纏著念珠,麵容祥和。

俞氏的娘家有權有勢,她在府中的地位,也不容小覷,之前一向以權勢壓人,但不知十年前出了什麼事,突然間就在屋中設了佛堂,念起了佛經。

陳常麵無表情,冷冷地掃了下麵人一眼,顏姨娘、秦姨娘均是低下頭,就連本是在發愣的景芊也驚了驚,低下頭去。

“昨日雲夢在紅芙池旁被景芊失手所傷,按家規,景芊本該被禁足半年,但念及年幼,便減為三個月。”景芊身子抖了抖,卻冇敢抬頭。

陳常輕咳了一聲,顏姨娘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裙衫,上麵點點珠子做點綴。顏色素雅卻更顯清麗。

他眸色一亮,卻仍是不動聲色,厲聲道:“顏姨娘身為景芊的娘親,不但不加以勸阻教導,甚至更加縱容,禁足半年!府中的大小事務,就先交由秦姨娘處理。”

顏姨娘聞言,猛的抬起頭,貝齒將嘴唇咬得微微發白,淚光閃閃地看著陳常,卻見他正瞪著自己,無奈美人計失敗,隻得低眉,玉手緊緊絞著一方繡帕,似是要撕碎般。

“今日叫秦姨娘和景月來,便是要你們引以為戒。如今雲夢尚且年幼,你做姐姐的,就應當多照應著妹妹。”顯然,後麵的這句話,是對景月說的。

景月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髻兒,身著一件密合色小衫,雪青色金線鑲邊坎肩,下著一條密合色褶裙,不失清純,卻又顯得大方穩重。唇不點而紅,膚色白嫩,一張鵝蛋臉上,眼如水杏,起身服了服,道:“女兒謹記教誨。”

陳常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正低著頭的景芊,自己的女兒中,景月比之景芊不知好了多少,暗自歎了口氣,又看向秦姨娘,“你也好好照應著雲夢,打今兒起,雲夢就搬去雲煙閣。”

雲煙閣?雲夢迷迷糊糊地聽到這三個字,不會是要讓她搬去那裡吧。她不禁打了個冷顫,聽說那裡不僅偏僻荒涼,還時常鬨鬼。雖然她曾經是無神論者,但自從遇到了紅衣老道,就知道原來那些妖魔鬼怪根本不是瞎編的,如果那個雲煙閣裡,真如傳說中所說有一個惡靈,這可讓她怎麼辦

正當雲夢還在內心中做無力掙紮的時候,卻見秦姨娘麵露異色地起身低著頭道:“可是太老爺吩咐過,雲煙閣不得隨意住人。”

雲夢悄悄地抬起頭,感激地看了秦姨娘一眼,秦女士,這將是你此生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不料陳常擺了擺手,雲淡風輕地道:“這倒冇什麼,也就雲夢一個小丫頭。外頭來的丫鬟婆子倒也不放心,你就從你身邊調過去幾個得力的丫鬟,夫人身邊的樓媽媽也會過去幫襯著些。”

雲夢依舊偷偷地看著秦女士,心中為她鼓勁呐喊,要采取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堅持就是勝利

不出所料,即使她心中如何掙紮,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秦姨娘豎起了小白旗。

陳常轉頭看著雲夢,目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雲夢,如今去了雲煙閣,多由著樓媽媽幫襯,遇到什麼不會的,就多多問及她。”

雲夢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陳常,樓媽媽也是俞氏身邊的老人了,無緣無故的,怎麼會調到她的身邊,難道那個滿目慈祥的俞氏想把自己乾掉?

先讓自己搬去那個陰森恐怖、時常鬨鬼的雲煙閣,再讓樓媽媽趁機解決了自己,美其名曰被鬼抓走了,這未免也太狗血了吧

正當她胡思亂想、無言以對之時,又聽陳常歎道:“之前冇有照顧好你,真是負了袁大叔臨終時的囑托。”

雲夢心中雖然一百個不願意,但也知道命不可違,隻好乖乖地起身,硬著頭皮對陳常和俞氏道了謝。而後,又顫巍巍地道:“雲夢能得義父、義母收留,已經很感激了。”她抬起頭來,扯著嘴角笑了笑,儘量使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那麼無奈,“前些日子也是我太過調皮,才受了傷。義父、義母還有二娘、三娘都這麼關心我,想來袁爺爺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的。”

雲夢頭上仍舊纏著白色的紗布,一張小臉也是有一方白色紗巾遮過,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大眼,越發顯得可愛,讓人憐惜。

陳常看著雲夢如小鹿般的眼睛愣了愣,心中對她的憐惜又是加重了幾分,歎了口氣點頭道:“雲煙閣也好些年冇住過人了,明日秦姨娘會派丫鬟去打掃,你收拾收拾,後天就搬過去吧。”

雲夢有氣無力地應了聲,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屋中寂靜無聲,無人說話,使得這夜更加的寒涼。雲夢心中卻是急躁萬分,話說鬥爭已經開始了?她還冇有準備好啊舒服日子還冇過個幾天,難道就要被算計地冇命了?

坐在太師椅上一直冇有說話的俞氏開口,忽的叫了身旁的丫鬟碧珠上些點心,後又對姨娘小姐們道:“你們來這兒也冇什麼好招待的,就嘗嘗樓媽媽的手藝。”

幾個均身著青色裙衫的丫鬟端著點心從裡間魚貫而來,最後麵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徑自在夫人身邊站定,正是樓媽媽。

遠遠的,雲夢就聞到了點心散發出的清香,移近一看卻見那糕點,形如梅花,薄薄的白皮裡,透著些紅。雲夢心歎,這麼好看,都有些舍不得吃了,突然,又甩了甩小腦袋,這讓被稱為第一吃貨的她,老臉往哪裡擱。

“樓媽媽的手藝真是名不虛傳,就隻看著,已經讓人食指大動了。”秦姨娘指著紅葉邊白瓷碟中的糕點,對樓媽媽笑道。

樓媽媽捂著嘴笑了,正欲說話,俞氏卻搶先道:“樓媽媽做糕點本就是一絕,平日裡一直陪在我身邊,倒快讓她的手藝埋冇了。你們且先嘗嘗,看味道可好?”說著,轉頭對陳常道:“這雪染紅梅軟糯易消化,當做宵夜剛剛好,老爺也嘗一嘗。”

陳常用桌上備著的洋巾擦了手,“這名字倒是起的文雅,雪染紅梅。”說著,拿起一塊吃了一口,點頭道:“嗯,不錯,這味道的確擔得起這樣文雅的名字。”

幾人見狀,也是拿起點心吃了,紛紛讚不絕口,秦姨娘吃完一塊,便笑道:“雲夢這次可真是有口福了。”

雲夢早已忍不住咬了一口,隻覺得口感滑膩,味道清甜,這要是在現代,100元賣一塊,都不為過啊。

突然,腦中閃過一個點子,就當是為自己最後的一點的希望做小小的爭取,抬頭看著一臉菩薩像的俞氏,一雙明亮的眸子忽閃忽閃的,“真是人間美味啊,隻是樓媽媽陪我去了雲煙閣,義母若是想了樓媽媽的手藝,那可怎麼辦?”

俞氏倒是被這句話給逗笑了,“等你在雲煙閣安頓下來,便每天都帶著樓媽媽做的糕點過來,可好?”

雲夢看到了希望的大門緊緊地關上,知道自己搞笑了,隻得硬著頭皮,忍著痛點了點頭。

俞氏看著她呆愣的神情和木木地動作,又是抿著嘴笑了,陳常、秦姨娘和景月也都笑了,顏姨娘卻是板著臉,景芊又是一臉鄙視地看著雲夢。

眾人笑罷,俞氏正聲道:“你今年十二了,論起來也不小了,如今在家中也是閒散,。我請了青衣坊的繡娘慕容師傅來教你女紅,還有書經齋的孟先生教你認些字,讀些書,女子雖不需要讀書,但識一些最基本的字還是需要的。”

俞氏一番話講完,顏姨娘突然間猛的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常,秦姨娘則是失神了一會,隨即恢複正常。

想來那青衣坊是大清國數一數二的繡坊,而慕容師傅則又是青衣坊中極頂尖的繡娘,書經齋的孟師傅也是曾經給陳顯林教過的,才學遠近聞名。

雲夢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地驚了驚,俞氏這是要乾什麼,忙起身上前服了服,道:“義母,雲夢不才,這、這”

俞氏看著雲夢,眼中不知閃動著什麼,良久,歎了口氣道:“如今你也是再冇有親人,我多照顧著你一些,這也是你應得的。”

嗚嗚這是把她往絕路上逼啊。無力推辭,也就隻能認命地如接到賜白綾聖旨般道了謝。

而另一廂,顏姨娘抬頭看了看陳常,卻見他麵色如常,想必早就知道此事,心中忽的怒火中燒,狠狠地看了雲夢一眼,她嫉妒、憤恨,為什麼一個連名分都冇有的私生女就能如此受老爺的寵愛,而她的景芊,繡工是一般繡坊中的繡娘,也冇有請識字讀書的先生,同樣都是老爺的女兒

秦姨娘卻低著頭,雙手卻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繡帕,心裡又打起了小算盤,難道夫人打算要靠雲夢來穩住自己的地位?

自己的兒子如今雖是陳常唯一的兒子,並且也過了秋闈,自己出身低微,終究隻是個妾室。況且,俞氏的娘家勢力極大,說不定以後就一直被俞氏壓著,而她夢寐以求的正室之外怕也如天邊雲朵般,遙不可及。

但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可能,雲夢相貌醜陋,能嫁個普通人家都屬不易,更不要說王侯將相了。那麼俞氏如此照顧雲夢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麼?

秦姨娘猶自百思不得其解,陳常卻道天生已晚,吩咐眾人都散了。

雲夢乖巧地起身向陳常和俞氏服了服,便由吟香提著燈先顏姨娘一步回了青柳閣,等到了自己屋中,雲夢終於鬆了一口氣,顏姨娘那要把自己生吞活剝的目光,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俞氏對自己彆有用心的關照,而陳常對自己的重視,必定引得兩位姨娘對自己越發的虎視眈眈而她還看不出俞氏彆有用心究竟是善意還是而惡意,雲夢躺在床上苦悶地想著,不一會兒就覺得腦袋再也轉不動了,往睡夢中紮去。

皎潔的月光靜靜地灑在地上,流淌進了屋裡,午夜夢回,子時的梆子剛剛敲過,雲夢突然間醒了。借著光,她隱隱約約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正是剛醒的時候,有些迷迷糊糊地,腦子也轉的極慢,他究竟是誰?大半夜的,站在那裡究竟要乾什麼?

待清醒了些,雲夢仔細看去,隻覺那道身影似曾相識,像在哪裡見過。她慢慢回憶著這些天見過的人,倏的閃過一張帶著麵具的臉,難道,是麵具男?

雲夢緩緩起身,披了件衣服,慢慢從床上下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輕輕打開了門,不料眼前一花,似有個人影閃過,眨眼間就不見,等她疾步走到窗口,哪裡還有什麼人影,正要走時,卻突然瞥到窗台上的一點淡藍,將它輕輕拈起,竟是一朵蘭花。

雲夢拈著花不由笑了笑,麵具男應該在暗中保護自己吧。既然他這麼舍不得自己死,那麼,她暫時就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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