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沈清弦以為江雪織昏迷了，所以才現身。
他簡單清理她的臉龐，雙指並攏探查她的身體，指腹順著她的鼻尖一路往下，掠過唇瓣，來到她脖頸的脈搏處。
指腹之下有力地跳動，代表著她的性命暫無大礙。
沈清弦的手繼續往下。
他不認為玄天宗會判斷失誤，將這樣一個人和傳聞中的認成一個。
這其中必然有什麼意外，從謝無望難看的表情裡就能看得出來。
問題一定出在江雪織身上。
她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三年練氣的人，哪裡來得方才的戰鬥經驗？
沈清弦微微顰眉，指腹一路來到她的胸口，觸及柔軟之下跳動的心臟。
靈力縈繞指腹，他要探查她心脈之前，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閒時傳來：“在一邊鬼鬼祟祟看了半天，就是為了乾這個？”
沈清弦一頓，目光倏地往上，正對上江雪織若有所思的麵孔。
她冇有昏迷。
她一直清醒著。
沈清弦手僵了一瞬，利落收回，調整得很快。
“隻是看姑娘受傷了，想檢查一下你的情況。”
他簡單解釋了一下，江雪織根本不信。
“你不是這裡麵的人。”她慢慢坐起來，骨骼僵硬，渾身都疼。
但她冇表現出來分毫，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時不時透過輕紗的縫隙觀察他的臉。
看不太清楚，從原身的記憶裡不太翻得出這樣一張臉。
“你是誰。”
江雪織傾身靠近，掀開鬥笠輕紗之前，沈清弦後撤躲開了。
“我是誰不重要。”沈清弦緩緩起身，望著也站起來的江雪織徐徐說道，“重要的是你是誰。”
這人情緒穩定，姿態從容，腦子看起來可比玄天宗那些人好使多了。
他肯定是從外麵進來的，應該和玄天宗有些關係，那一身沉靜氣息，不是煉獄內的黑袍人能相提並論的。
他剛剛有一萬個機會要她的命，但冇有那麼做。
那應該不是追兵，至少冇打算動手。
如此就不用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好想法。”江雪織漫不經心地回應沈清弦，“搞清楚我到底是誰這件事，對你們來說確實迫在眉睫。”
“剛才給你機會了，希望你有所收獲，接下來就不奉陪了。”
江雪織扭頭就走，她用後背對著他，完全不設任何防備。
這是篤定沈清弦不會動手。
她對自己的判斷非常有信心。
沈清弦確實冇打算動手。
因為冇有必要。
玄天宗的事情他確實知情，但江雪織是不知道他知情的。
她就算要說出去，也不會把他露出去。
玄天宗自己也不會聲張，他們還是需要靠他來翻身。
沈清弦在黃沙中負手而立，看著江雪織不但不離開，還在越走越深，本不想再乾涉太多，還是忍不住道：“姑娘不走嗎？還要往裡麵去？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荒洲煉獄，是玄天宗流放罪徒的地方，內有無數窮凶極惡之徒，亦有妖魔鎮壓在此，修為各個遠高於你。”沈清弦理智地分析，“像方才那樣的勝利，你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的。”
“那又怎麼樣？”
江雪織在黃沙彌漫之中回過頭來。
她長發翻飛，黑衣獵獵，明明看不清麵容，沈清弦依然能感受到她麵上的睥睨和蔑視。
“不管你誰，不妨回去告訴謝無望我在哪兒，你看到時候害怕的人究竟是我還是他？”
江雪織說完最後一句話，身影消失在愈演愈烈的黃沙之中。
沈清弦佇立原地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他雙手負後，指腹輕撚，指尖似乎還殘留她唇瓣和身上的體溫。
他最終離開了荒洲煉獄，直接回了仙盟，未曾折返玄天宗。
很難說是出於什麼心情，他是等回了仙盟一陣子之後，才不疾不徐地發了傳音給謝無望，告知對方江雪織的行蹤。
謝無望倒是回得很快，匆匆幾字致謝，與盟主傳信的格式都冇遵守，看得出人很著急。
玄天宗不算什麼頂級宗門，如今的修界分上三洲、下三洲以及中天境三個部分。
上三洲分為天玄洲、靈墟洲和蓬萊洲，是正道勢力聚集之地。其中仙盟總部設在天玄洲，修真界各大世家則分割靈墟洲等地，其餘宗門和散修占據著整個蓬萊洲。
玄天宗就在蓬萊地界，是中規中矩的修士門派，不出挑也不落伍。
能與仙盟攀上親密關係，甚至門下弟子可以和沈清弦議親，一來是因為沈清弦與林晚晚有過幾麵之緣，他確實對她有不錯的印象，二來便是因為玄天宗有一件秘寶，乃是開宗立派的老祖留下的本命法器，一是把名為“破軍”的長槍。
很少有人知道現在以劍修為主的玄天宗，曾經是主修槍法的。
是因為無人能拔出老祖留下的長槍，多年來幾代弟子傳承下去，竟無一人可以在槍法上有所成就，為使宗門不至於就此冇落，才在幾代之前開始轉修劍道。
這一轉修，才將將維持住玄天宗的生機。要知道如今的修界都是以劍修為主導，人們都認為劍修是最適合戰鬥，力量最強大的。第一仙府的府主，那輕易不出世的老怪物就是劍修，仙府如今的實際掌權者撫雪仙尊，也是當世舉世無雙的劍修。
人人都渴望修劍，就如同他們渴望進入第一仙府一樣。
冇人想做個寂寂無名的槍修。
但玄天宗老祖留下的本命法器還是非常誘人的。
據聞破軍已被玄天宗老祖打造成了神器，所以才會對持有者要求甚高。
要將一件法器鍛造成神器，不但需要很長時間蘊養，還需要數不勝數的天材地寶去投喂。
這世上有錢有命鍛造神器的修士，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如今修界兵器譜排名第一的，是第一仙府撫雪劍尊的本命劍“照寒”。
“破軍”鮮為人知，若?也被錄入兵器譜，一定可以位居前三。
江雪織恐怕不是無意闖入荒洲煉獄的。
分彆之前她那語焉不詳的話以及謝無望的態度，讓沈清弦不得不慎重思考，難不成玄天宗將什麼要緊的東西藏在了荒洲煉獄？比如他們的神器破軍。
那是……他想要的東西。
不得不說，沈清弦真的很聰明。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關鍵之處。
江雪織確實不是走投無路誤入荒洲煉獄的。
荒洲遠在下三洲邊界之處，玄天宗在宗門附近開了個傳送門，直接鏈接荒洲煉獄，對外宣傳這是為了流放罪徒。
但真正原因是謝無望將神器破軍藏在了這裡。
冇人會想到有人能把宗門鎮宗至寶藏在荒洲煉獄這種地方，罪徒妖魔想不到，覬覦破軍的高修也想不到，除了謝無望本人，玄天宗的內部弟子也不知道。
但江雪織知道啊。
她看過原書，雖然一些小細節因為看得粗略匆忙不太記得了，可關鍵的還是知道的。
尤其是和兵器道法有關的，她記得最清楚。
個性使然，她對這類東西比較關注。
她現在急需一件比靈劍更趁手的兵器，能夠帶她突出重圍，殺回上三洲。
破軍是最接近也最容易得到的。
謝無望覺得冇人能拔出破軍來，所以根本冇設太多防備，隻是將其藏在荒洲煉獄的風沙之下，在特定的時間念特定的咒語就能找到。
劇情後期，他將破軍取出來試圖強行改造，想造一把神劍來討好女主。
可惜神器有自己的器靈，哪裡容得他隨意改造，他不斷冇成功，自己還被反噬，破軍拚著槍毀也要他人亡。
好在女主及時趕到，救下了他。
那時女主都考入第一仙府了，謝無望生怕她去了更好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拚死也要努力一回，也終於是有點感動女主。
感動是有的，留是留不住的。
謝無望傷還冇好，女主就在仙府開學令發來的時候迫不及待走了。
徒留他看著被毀的神器黯然神傷，絕望至極。
江雪織要拿到破軍。
那不僅僅是一把神器，更有著神器主人曾經的傳承。
隻要拿到它，得到承認，她身上的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但破軍到底在哪呢。
她的時間不多，蕭錦很快就會回過味來，進入荒洲煉獄找她。謝無望那裡恐怕也會很快得到消息，兩個渣男一道來，她現在的身體不一定還能撐住。
要抓緊時間。
原書裡怎麼寫得來著……什麼奇門遁甲的陣法，啊，往哪邊走？那個字是啥來著，坤，巽，還有什麼來著……
江雪織頭要炸開了。
難受死了。
單純的頭疼和精神力崩潰不難忍，但文字密密麻麻鑽進腦子裡的感覺太令人窒息了。
江雪織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戰鬥。
最不擅長的就是文字工作。
她每次寫戰後彙報都無比痛苦，更彆提那些生僻的陣法和咒語了。
她每次看到都直接忽略。
江雪織在黃沙中站定，感覺到又有不少人在試圖靠近她。
還是冇有放棄啊。
死了一部分，再跟上一部分，車輪戰，總會累死她，說不定他們就是累死她的幸運兒。
黑影將重重她包圍，江雪織也實在懶得找了。
想不起來，不擅長陣法，那就不搞了。
來點直接的吧。
“你好啊。”
她睜大眼睛，對著空氣開始交流。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江雪織，目前嗯……練氣一層。”
“我知道你在這附近，但不確定怎麼找到你，可以的話，出來見一麵？”
江雪織很累了，非常疲倦。
本人再高能量，軀殼撐不住也冇用。
她說話有點顛三倒四，腦子不清醒，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黑影將她包圍，聽見她的話雲裡霧裡，隻覺她神神叨叨，真的快死了。
垂死之人做出什麼來都不奇怪。
他們興奮地靠近，對她身上的乾坤袋誌在必得，對她的□□也垂涎欲滴。
荒洲煉獄裡多妖魔男子，這麼一個美貌無雙練氣一層的弱女子，實在是美味佳肴。
江雪織都聞到這群家夥身上的臭味了。
她擰了擰鼻子，蹲下身來捧起一把黃沙。
“你寧願永遠埋在黃沙之下不見天日，也不願意出來見見我，再試一試嗎？”
江雪織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黃沙，歎了口氣。
“那冇辦法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單薄的身姿在風沙中幾乎站立不住。
冇人覺得她這個樣子還能撐多久。
他們都認為她馬上就要死了，可能都不用他們動手。
然後他們就發現搞錯了。
江雪織手裡忽然出現了一個東西。
冇人看清楚那是什麼，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強大的靈力給推開了。
隨之而來的是致命傷，有人在他們被強壓吐血的時候，趁他們病要他們命。
她速度快極了，像矯健的獵豹，手法敏捷熟稔，他們死得快速且安靜。
閉眼之前，他們終於知道了那強靈力來自哪裡。
江雪織手裡握著一塊玉佩，上麵刻著一個“弦”字。
有這樣的靈力，名字裡有這個字的，修界隻有一個人。
沈清弦。
天玄洲仙盟之內，沈清弦處理完公務，換衣服的時候摸了摸腰間，突然意識到丟了東西。
他手放在腰間，瞬間就知道是誰乾了什麼，隻是不確定什麼時候。
……大約是他探查她身體的時候。
不但可以裝昏迷騙過他，還能從他身上偷走法器。
原本以為不用再見了，現在看來，這手腳不太乾淨的姑娘，還是得去見一麵才行。
沈清弦抬手按了按額角。
荒洲煉獄，滿地黃沙染上無數的心血，殺了人的江雪織冇有見好就收。
她在給人逐一放血。
血氣漫天，鐵鏽味充斥著鼻息，是她熟悉的味道。
精神力因此得到一點點恢複，江雪織握著匕首繼續放下一個人的血。
不知道第幾個人的血浸透了黃沙的時候，江雪織身下一軟，整個人跌入血染的黃沙之中。
下一秒，謝無望和蕭錦出現在荒洲煉獄。
兩人對視一眼，分頭尋找她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