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9章,沆瀣一氣
陸十二一怔,撓了撓後腦勺:
“聽說是兩淮的鹽梟大豪、運河上幾個老牌漕幫分舵,好像還要聯絡川蜀、湘西的幾路綠林……”
林川點點頭,扭過頭:“三刀。”
院牆拐角處,劉三刀掀開竹簾探出腦袋:
“在。”
“去書房把暗稽司上個月彙總的兩淮梟匪暗檔找來,東牆架子第二摞底下,你翻翻。”
“是,公爺。”劉三刀轉身就走。
陸十二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湊上前:
“姐夫,好端端一場比武大會,怎麼跟暗稽司掛上勾了?”
林川把手裡的報紙折起來,壓在膝蓋上。
“往年江南士紳辦英雄會,就為挑幾個看家護院的門客,擺個百八十兩銀子的彩頭,那已經是頂了天的排場。”
“這回倒好,白花花兩千兩現銀直接堆上台麵,前十名人人有賞……”
“兩淮的鹽班子,什麼時候這麼舍得掏錢了?”
陸十二聽得乾眨眼,一臉茫然:
“興許……人家最近發了橫財?”
“發財?”林川冷哼一聲,“自打新政清丈田畝、整頓鹽引,兩淮鹽梟斷了官麵上的黑路,去年有幾家的私棧給暗稽司端了底兒,江南幾家被抄的大戶賠得連褲子都快當了。”
“就這個節骨眼,他們反倒有閒錢辦大會,一出手還是兩千兩?”
“你自己琢磨琢磨,這筆賬,對得上嗎?”
陸十二皺著眉頭想了想,搖搖頭:“對不上。”
正這時,劉三刀抱著一本冊子過來,雙手遞給林川。
林川翻開冊子,一邊看,一邊說:
“暗稽司盯著兩淮這條線,不是一天兩天了。”
“鹽梟要把私鹽兌進官引,得買通漕幫的水路;漕幫的糧船要過閘過卡,得使喚沿途碼頭的把頭;而那些碼頭把頭的身後,站著的又是誰?”
陸十二琢磨片刻:“是那些世家大戶。”
“冇錯。”
林川點點頭,對應著報紙上鬨得最凶的那幾個地方,在暗稽司的暗檔上翻了幾頁。
“有了!”
陸十二和劉三刀都湊了上去。
這一頁上頭記錄的是常州無錫的檔。
清丈隊棚被圍攻那事,明麵上縣丞說泥腿子怕加稅,是鄉民自發聚眾,可暗稽司的人順著那幫鬨事的鄉民往下扒,發現領頭的幾個壯漢,根本不是本縣農戶。
其中一個叫趙馬六的,祖籍淮安,三年前因私販粗鹽被兩淮鹽運司通緝,跑到無錫躲了兩年,一直給當地一個姓錢的糧長家看護莊園。
另一個原先是運河上漕幫“通濟堂”的趟子手,左臂上刺著通濟堂的青魚紋,連洗都冇洗掉,就敢光著膀子帶人去砸清丈棚。
“通濟堂……”
林川指尖點在暗檔上那個名字,扭頭看了劉三刀一眼,“三刀,這是老熟客了吧?”
劉三刀點點頭:“公爺,通濟堂是運河上排得上號的老幫口,從揚州到杭州這一段漕路,過半的纖夫碼頭都是他們的地盤,聽說通濟堂跟兩淮幾個鹽梟走得很近。”
“何止是走得近。”
林川翻過一頁,點了點上麵的幾行字。
寫的是:通濟堂分舵舵主馬七爺,去年臘月在揚州瘦西湖的畫舫上,跟兩淮鹽梟頭目“鐵算盤”孫富貴吃了一頓花酒,同桌的還有幾個從閩南泉州來的鹽幫頭目。
陸十二和劉三刀對視一眼,表示冇明白公爺的意思。
林川又翻到湖州府那一頁。
知府把學社學員借調去修孔廟、抄經卷的那件事,暗稽司也跟進了。
湖州知府姓周,履曆乾乾淨淨,進士出身,座師是翰林院的老學究,既不是舊黨餘孽也不是江南世家的門生。
按理說,這號人犯不著冒殺頭的風險去抗新政。
可暗稽司的探子盯了一段時間,發現一件怪事——
周知府的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南潯鎮的一座尼庵燒香。
那尼庵不大,香火也不旺,本地人都很少去。
暗稽司覺得有問題,便又往裡頭查了查,發現了端倪。
庵裡的住持師太,俗家姓孫,跟兩淮鹽梟頭目鐵算盤孫富貴,是同宗。
這住持師太是孫富貴的親姑母,早年出家避禍。知府夫人名義上去燒香拜佛,每次都會在禪房裡待上大半個時辰,出來時隨身的包袱都會鼓鼓囊囊的,比進去的時候重不少。
“銀子。”劉三刀吐出兩個字。
林川翻到下一頁,聲音淡淡道:
“暗稽司的人趁夜摸進過那間禪房,在佛龕底下發現了幾封書信底稿,信裡冇寫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全是些‘請周府台體恤鄉情、緩行清丈、容商賈喘息’之類的溫吞措辭。”
“但信的落款,卻是一個從未聽過的名號:濟世同盟會。”
陸十二盯著那四個字,眉頭皺起來。
“濟世同盟會?這什麼東西?”
“暗稽司在蘇杭和兩淮的幾個州府都查到了這個名號。”
林川合上冊子,冷聲道:
“給常州鬨事的打手發工錢的是它,給湖州知府夫人送銀子的是它,就連鬆江府那些棉農被人半夜摸進家門威脅不許配合清丈,背後也有這濟世同盟會的影子。”
“從兩淮鹽梟、運河漕幫,到地方胥吏、士紳糧長,再到江湖綠林的堂口把頭,他們都插手……”
“姐夫……”陸十二越來越糊塗了,“這個什麼同盟會,跟天目山那場武林大會又有什麼關係?”
“巧了不是?”林川看了他一眼,“濟世同盟會的大堂口,就在天目山。”
陸十二心頭一震:“難道這武林大會……是他們乾的?”
林川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隻是推斷。不過暗稽司兩個月前就注意到,兩淮和蘇杭的鹽梟、漕幫跟江湖綠林的幾個大堂口頻繁走動,往年這幫人各有各的地盤,井水不犯河水,突然之間稱兄道弟、互通有無,總得有個由頭。”
“公爺的意思是……”劉三刀沉聲道,“這場武林大會,名為推舉盟主、以武會友,實則是有人借著綠林聚會的殼子,要針對新政做文章?”
“極有可能。”
林川擺了擺手,語氣淡了下來,
“也可能隻是結盟抱團,想在地方上形成合力,逼朝廷緩推新政;也可能更狠一些,趁著新政未穩,搞些大動靜出來。”
“不管他們想乾什麼,天目山那個場子,咱們得有人在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