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科幻小說 > “徒”謀不軌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割發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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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割發斷義

2025-09-17 作者: 聲沙

房裡景澈艱難地站起了身子.目送他高大的身影在門上投下一道空落落的黑影.風晃了一晃便不見了.她撐著膝蓋一步一頓走出去.似乎這簡單的步伐也需要耗費她巨大的力氣.

推開門時.外頭的風莫名特彆大.穿堂襲卷裹著細沙撲麵而來.鑽入她空蕩蕩的褲管和衣襟.整個人瘦的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倒.

“去哪.”也修從側院走進來.扶住她的身子.

“他在哪.”

“將近月半.他去祭祠了.”

她點點頭.什麼也不說便越過也修往祭祠走去.

這一段距離說長不長.百裡風間在風裡眨了個眼便到了.而說短卻也漫長.景澈走了很久.像是一個蒼老孱弱女人.腳步蹣跚.她從紅衣走回到景澈.用的是四年時間.

也修在她身後亦步亦停地跟著.一直保持幾步之隔.

直到站在祭祠開闊的青石階下.景澈透過灰蒙蒙的天.望見風掀起廟宇瓦簷上的慘白魂幡.獵獵作響.夾雜冷冽寒氣直鑽人脖子根.

“若是沒有找到彆的出口.恐怕就要強行闖出去了.”腳步邁過祭祠入口鋪著的白玉地磚.淵及的聲音低沉而威嚴.

“我在一陽穀中.沒有找到過彆的出口.”百裡風間迎著風負手而立.石階上正好走過扛著青銅鼎的幾個人.原先被擋住的視線漸漸開朗.“若是強闖的話”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卻低下去.淵及狐疑地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青石台階下站著一個單衣少女.漆黑長發鼓在風中.恍惚有一種遙遠而不可逼視的美麗.

很多年過後.景澈淡忘了過去的許多事情.愛之入命亦或恨之入骨的事情.時光過去太久也都撫平激流.唯獨這一幕.在她的記憶中曆久彌新.他和她隔著一道並不長的台階.目光穿越稀疏人群望到彼此.然而在景澈的感覺裡.她是在眺望一條洶湧大河的彼岸.此間霧氣彌漫.他們遙遙相隔.浪聲滔天.終是無人擺渡.

百裡風間的臉龐在風裡模糊.她看到威嚴的神像在他身後高高矗立.其實他看上去.更像一尊濁世的神.以她凡人之手.連衣裾的帶過風都無法握緊.那麼遙不可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過這樣的場景.彼時還是少女的她站在人群中眺望高高在上的他時.那時他心中的念頭竟然就是往後的一個預言.

..她非凡人.他也不是神.可他依然在她的故事裡越走越遠.

“師父.”她先開口.聲音不重.才出口便被風擾得有些飄渺.

而百裡風間仍然聽得透徹.八年了.無數次午夜夢回的時候.他都會懷念過往阿澈種種喚他師父的姿態.如今少女的聲音第一次真實地響在他耳畔.他卻聽出了沒有情緒的淡漠.

從容如他.這時候也不知該進該退.喉中有些艱澀.想出聲喚她卻欲言又止.曾經是他親口對紅衣說.若阿澈成為她那樣的人.他會一劍送她乾淨.可當紅衣真的是阿澈.他卻無法像說時那般雲淡風輕.一劍殺她.他做不到.否則也不會千方百計救活她.

更令所有人都未想到的是.下一秒這個單衣女子雙腿一屈.朝著石階上無動於衷的百裡風間下跪.

他蜷緊的手指有點抖.她的這種疏離讓竟然讓他感到害怕.因為甚至當年拜師時.都是他逼著她跪下.她敷衍了事地草草磕三下頭算是完事.也不曾同如今一樣三跪九拜.

她身體匍匐於地.額頭鄭重叩石階三下.再抬首時額角已經一圈猩紅.她抿著嘴任由長發被風撩起.不肯停歇地鼓在空氣裡.抽在臉上像是鞭子拂過.

“當年未成拜師大禮.今日悉數奉還.”景澈一字一頓.前所未有的鄭重.

她要還禮.便是要恩斷義絕.

祭祠瓦簷一角橫斜入空.等待起飛的姿勢帶點兒悲涼.風聲又盛了.

百裡風間站在高處.廟宇在他身後巋然不動.正如他的神情.風鼓起他的衣衫獵獵作響.

景澈起身.再上一步台階.跪拜叩首三下.額頭撞破一線流赤.她大概不自知.她鏗鏘而柔軟的聲音有時候會讓人心碎:“從十四歲走出岐冶皇陵.到十八歲離開迦凰山.師父四年養育之恩.徒兒沒齒難忘.”

事實上.是四年多三個月.她走的時候是臘月寒宵.終歸是沒能等到六月.看到第五個年頭雲覃峰上的六月雪開花.

這四年之間.從最初的相遇開始便注定不寧靜.她也是後來才聽他說起.十二年前的那個月夜.彼時還胖嘟嘟的她伏在他背上.因為不知天高地厚、太過鬨騰而被他點了睡穴.她恨恨地嚷著他那個時候就這麼耐心缺缺.而她卻忘了.她的遊戲亦是從一開始就樂此不疲地進行著.一次次鬨脾氣挑戰他的耐心.讓他擔心她.最後握手言和.反反複複.

他們的磨合期何其漫長.誰都不肯服軟.卻在不知不覺中為對方改變.

“何苦啊.”也修終於未忍住上前.想阻止景澈這種行為.箍著她的手臂想讓她站起來.

然而景澈仍是毅然決然地伏下身子.三叩首一絲不苟.發跡染上血腥愈濃.

她仰首起身的時候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眩暈.她看不清高高在上的他的神情.她恍惚覺得這一幕在他們的過往裡隨處可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卑微.然後置身事外.

可若不是愛他.她又怎會卑微.

“癡愛於師.乃不倫;記恨八年.乃不孝;相見不肯相認.乃不義.”

“孽徒景澈罪無可恕.但當年七影、虞溪非我所殺.”

因為驕傲不肯為自己辯解一分.白受了那麼多苦.而如今雲淡風輕為自己爭一句清白.卻也並沒有覺得恥辱.也許是因為已經過去足夠長的時間.又或許是她根本不再在乎了.

百裡風間眸色一震.掌心收緊.指節捏得清白.咯咯作響.這時身邊淵及低聲對他勸道:“再這樣下去.她剛恢複的身子恐怕又要垮.”

他話音才落.一陣巨大的破碎聲就傳來.最上頭的青石台階竟然生生被百裡風間用內力震碎.削平成一個坑坑窪窪的斜坡.崩塌的碎石朝四麵八方迸濺.就要砸到景澈麵前時.被他袖中一股風強行震成粉末落下.

哪怕是憤怒到要傷害.最後仍是以保護的姿勢結束.作為師父.他同樣是反反複複心境動亂.

景澈抬頭沒有神情地看了一眼麵前細沙.細沙之上是纏繞的風.風的後麵是他鐵青的臉龐.他在朝她走近.

生氣了麼.這種殺氣隻讓她想到八年前虞溪死了.他拿著劍指她時也是這個神情.如今他又是在氣什麼.

她不曉得.也不想猜.她朝他最後叩首.額角已經磕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血跡.觸地時都暈開一塊暗紅.風沿著她的發絲黏在側臉.她站起身時腿下虛浮.險些癱軟.

二十來級的台階.她一步三叩拜.走了足有兩柱香時間長.

百裡風間在那一刻已經伸手.而也修先他一步扶住了她.

她蒼白乾涸的嘴唇在風中無法抑製地哆哆嗦嗦.她看起來虛弱極了.沒有支撐的話也許就這麼直直地在他麵前倒下.而她漆黑瞳仁裡的神情又是堅韌而驕傲的.

他以為還是曾經.他在她所有危難的時候從天而降.她躲在他懷裡哭或是鬨.甚至不依不撓地非要抱著他.一聲聲軟軟糯糯的“師父”、“師父”.像是纏繞在心頭的紅線.

如今景澈手心裡死死攥著一截衣角.用最後一分力讓自己在他麵前脊背筆挺地站立著.艱難地說出最後一句話:“同行一路終要彆.今日恩斷.從此你是迦凰劍聖.我是帝都紅衣.哪怕老死此處.也兩不相乾.”

她的目光終於解脫地離開他的臉龐.越過他的肩膀.她看到那尊神像.那空洞的眼神仿佛是悲憫.又仿佛同他置身事外的目光如出一轍.

如果說前一刻的百裡風間還有那麼一絲的不舍.那麼此刻她眼神裡的如釋重負.是最後的劊子手.

“既然要還.”百裡風間澄明的聲音之後.是劍陡然出鞘.寒氣凜凜.雪白的刀刃反射出他他鮮少正經嚴肅的臉龐.唇角逼出的言語字字冷冽:“就還清楚點.”

他出劍極快.甚至誰都來不及阻止.隻見一道銀光閃過.景澈在劍氣中已經閉緊了眸子.

意料之中的血腥並沒有到來.許久睜開眼.眸角逼出的淚星氤氳中.她看到地上是一攤散落的長發.

曾替你綰發的時候.也不會料到日後有一天會割發斷義.

那麼索性都還乾淨吧.

“走時留給我的東西.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他的聲音聽起來無懈可擊.尾音終是一沉.帶了幾分無奈.

他從脖頸上扯下一塊珀色石頭擲給她.而景澈沒有接.任由琥珀石落地砸了粉碎.

百裡風間垂目看了一眼.笑意微有泫然:“之前碎過一次.裡麵的血正好解了你的沉血訣..如果那時候就猜到端倪.也不會再多生出這些事.”

他越過景澈往台階下走.踩著她來時的血跡而過.

景澈置若罔聞地蹲下身.手裡捏了一把琥珀石的碎片.這裡曾經裝著她的心頭血.她過往的訣彆與留戀.

她的眼淚在背離他的時候開閘了似的墜下.而臉上的神情如初.淡漠.甚至還有譏諷.

正這時.突兀一陣風憑地卷起.空氣中似乎隱約出現一個男子的形狀.他的身體先從斷層中邁出來.麵目仍舊隱隱約約看不清晰.

他蹲下身.握住景澈滿是血的手.聲音優雅邪魅:“我在你的過去裡.看到了我的將來.”

景澈恍惚眨了眨眼.風一過什麼都消失了.好像隻是她的錯覺.她回頭看.百裡風間的身影在離開.而也修神情照舊.清冷如山.

她再眨眼.四周突然漫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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