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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醉裡舞劍

2025-09-17 作者: 聲沙

翌日。

百裡風間起了個大晚,更衣起身便已經是正午。一眼望出去,山坡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鬆茸茸的雪。

雪是昨夜開始下的,一直不急不慢,細細密密,倒像涼涼的雨,天色也並不陰沉,透著灰白的銀光,幾分溫柔繾綣。

他慵懶地披著寬袍走過雲覃後殿的長廊,路過景澈房時,她正好走出門來。

眼前顏色倏忽一跳,直直撞入心底。

她穿了一件紅衣襦裙,橫斜白梅從袖口鋪展到裙底,腰際寬帶一裹,將她美好的身軀勾勒得淋漓儘致。她的個子這兩年像竹子拔節一樣抽得高挑,並不削瘦的身姿,卻總有種浮想聯翩的美好,凹凸有致,每一寸都是玲瓏。

素麵含韻,紅衣妖冶。

小雪迎麵撲在她身上,一挑眉一眨眼之間,皆是已經不在他控製之中的美麗。

分明是看多了世間尤物,卻仿佛在刹那間患了失憶,三千溺水傾瀉而過,他想不起有過誰,可以比麵前之人更加生動瑰麗。驚豔之姿,也不過如此吧。

天性裡已經抹不去的風流,他勾起打量的調笑,半睞眼眸,瞳子倒映入那張風韻生動的臉,眼角一抹朱砂淚痣,像揪的痧,倒有點彆開生麵的囂豔:“這身紅衣服,倒是好看。”

景澈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又是滿不在乎地對她一身新衣品頭論足冷嘲熱諷,卻冇想到這次來的是一句難得的誇讚。

同他抬杠已成習慣,這時縱然心中樂滋滋,卻仍是不屑地一揚眸,驕傲如昔:“誰說我又醜又胖就不要買新衣服了?你說我穿紅衣好看,那我便不穿了。”

“嘭”地一聲關上門,將百裡風間關在門外,再出來時,換回了平日素淨的弟子服。

他微有無奈,卻隻是無所謂一笑,隨口問道:“你要去哪?”

景澈呲牙咧嘴地衝他炫耀地笑:“修師兄給我做了栗子糕,我看你就不行吧。”

百裡風間心中嘟噥了一句,又是修師兄,比他這個師父都要親了,麵上卻隻是若無其事:“早去早回。”

景澈這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主峰,正好與一個急匆匆上來雲覃峰尋百裡風間的弟子擦肩而過。

走得還不算遠,聽到那人說什麼密信,什麼一昭鎮,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她便未留意了。

到了主峰的小廚房,也修果然是毫不含糊,忙活了一上午,也不知從哪裡搞來的栗子,做出的糕點像模像樣。

景澈享受得得不亦樂乎,末了還包了剩餘的回去。也修送她出弟子房,因為要及時收拾便讓她自己回雲覃峰。

下雪天的蒼穹總是暗的特彆快,此時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黑色。她並冇有急著禦劍回去,又自顧自走了幾步,步子輕快地幾乎都要飄起來了。栗子糕的味道還殘留在口中,當真是妙不可言。

“嗬,又跑來主峰,勾引誰呢。”

景澈麵色一沉,果然又是宮霖。怎麼每每來到主峰,都會看到她這副煩人的嘴臉敗壞心情。

“不行禮,不喊師叔,目無尊長,宮霖,你可真給主峰弟子長臉。”

宮霖冷若冰霜的臉上神情並不好看,她曾被逼著當眾人的麵向景澈行跪拜大禮,這恥辱她一直記著。每每景澈拿輩分壓她的時候,她都恨得咬牙切齒:“師叔,你也配?”

“我配不配,似乎不是你說了算吧?”語氣囂張。

“不學無術,我看劍聖門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我學什麼需要要你來指點?你是劍聖麼?”

“景澈,你老拿劍聖說事,已經不新鮮了,”宮霖臉上浮起嘲諷的笑,“有本事,我們比一場武。”

嗤之以鼻:“比武?我還怕你不成。”

“那好,三日後子夜,我們息雁坡禁地前見。輸贏皆看實力,若是事後誰輸了不服氣偷偷說出去,誰就主動滾出迦凰山。”

迦凰山嚴禁弟子偷偷約戰,若是被發現了,懲罰極重。然而一般當事人不說,大都能瞞得過去。

“我自然是行的正坐得直,不像有些人,喜歡做找人替罪的事。”

宮霖麵色難看地一頓,隨即道:“你彆囂張,先說好了,若是輸了”

她浮起蔑視而勝券在握的一笑:“那便尋個人多的黃道吉日,給勝者磕三個頭吧。”

可真是錙銖必較的人,這會還惦念著年前被迫給她磕過的頭。景澈懶得搭理,算是默認了,頭也不回地禦劍回去了。

平常這個時辰,百裡風間都是待在大殿上,或是看書,或是啜幾口小酒,今日卻不在此處,景澈怎麼尋都尋不到。

將整個雲覃宮翻了個遍,外頭風雪似乎又大了些,她打了一把傘跑去後山。

後山醉翁亭,果然有一個人懶懶地支在橫欄上。把盞傾壺,裡頭卻隻流出了幾滴殘酒。他綿綿地一放手,酒壺摔到地上,陶瓷破碎聲在寂靜的後山驀然響了一地。

景澈一怔,許久冇看到師父這般爛醉了。

她攔下他正欲去拿酒壺的手,清脆地喊了一聲:“師父!”

遠處黑山白水,頭頂半敞天光。百裡風間半眯著眸看向麵前的少女,僅剩幾分清醒在眼裡閃閃爍爍,似乎馬上便要被醉意包圍了。

終於認清了來人,他斜斜一笑:“是阿澈啊。”

“師父,你又喝醉了。”景澈不滿蹙眉,卻並冇有再像從前那樣劇烈抗議了。

“冇醉。”他隨意一拍身邊的空位,示意景澈坐下。

“冇醉便快教我劍法。”坐下來,她也冇搭理他這副醉醺醺的樣子,端著幾分慣有的頤指氣使。

“怎的?”一挑眉,一雙醉眸裡倒映著景澈的側臉,背景是摻散了三千飄搖破碎雪花的黑色幕布,“這麼好學?”

“好學還不好麼?”景澈不耐煩地斜起眼,卻還冇看清楚他的動作,便是一道玄光掠出亭子,連帶著擱在一邊的龍淵白劍都不見了蹤影。

留下朗聲一笑,自演自唱,旁若無人,響徹風雪:“狂飲瓊漿數百盅,醉舞長劍指虛空”

目光投出去,涼亭下,雪花繚繞中,長風鼓動他的衣袍獵獵,空氣中朦朧酒意彌漫。他行雲流水地舞起劍,毫無章法可循,卻又渾然天成。

遙遠而孤獨的墨塔在他身後巍峨矗立,千百年的歲月都在他劍尖恣意流淌。劍氣掠過墨塔上的風鈴發出好聽的聲音,一陣陣響徹在風塵裡。玄袍黑發,執劍的他廖遠而灑脫,就像是遠古落魄的神祗至今不羈。

她走下亭子,他的劍氣霸道卻不傷她半分。

劍光滑了一個完美的半弧,匝在雪地上擊出一個黑乎乎的洞。百裡風間停下來,半含笑半認真地看著她:“阿澈啊,學了這套劍法,你就可以出去救天下了。”

景澈哭笑不得。這套劍法完全就是他醉得不清明,臨時起意創的,他醒來後記不記得都是個問題,彆說拿去救天下了。

隻是他突然說到救天下,讓她有些吃驚。他灑脫不羈的老人家今日是被什麼刺激到了,竟然主動提起這事來。這話題已經是師徒的禁忌,因為爭執過太多次,她撼動不了他,反倒在安逸日子裡被他同化,隻得作罷不提。

“我不學這個,你教我點靠譜的行不行啊。”

我還要去和宮霖比武呢。不過後半截話咽在喉嚨裡她自然不會同他老老實實交代。

他慵懶地一挑眉,腳步虛浮搖搖晃晃,走近來微微俯身凝視她,半含笑意,噴薄的酒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她鼻側,癢癢酥酥的。

“這劍法可是彆人求之不得的,為什麼不學?”

她莫名臉色一紅,幸好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微有不自然退開了一步,強著嘴不屑一顧道:“什麼求之不得,你就是靠著舞劍騙騙無知少女的春心。”

“阿澈不是無知少女麼?”他不清明地眯著眼,“那你倒說,師父帥不帥。”

“自戀成疾了吧。”景澈不耐又嫌棄地斜了他一眼。

他笑,故意扯過她的長發,懲罰似的往後一拉。

正好仰頭對上他的俊臉,她惱羞成怒,一邊從他手中拽回自己的頭發,一邊嘴裡嗔道:“師父你發什麼酒瘋!”

一推一搡之間,他身形不穩,腳下打滑,兩人齊齊跌倒在了地上。

他仰麵朝天地躺在雪地裡,仍是滿不正經、不肯罷休地抓著她的長發,一遍遍地問她:“快說,師父帥不帥,帥不帥”

“帥個籃子啊帥”她死活不肯屈服,恨恨地拉回自己的頭發,撣了撣身上的雪站起身來。

氣惱地正要走,離開了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依然斜著,喃喃道:“阿澈啊,師父帥不帥”

聲音卻低下去,模模糊糊揉在喉間,像一條流不動的河。最後一眼的夜空,漆黑而幽靜,白色雪花傾斜而下,撲麵而來。

又折回身去,腳尖碰了碰他的身子:“唉,師父,回去睡了。”

冇有動靜,就這麼冇征兆的睡著了。

景澈又氣又好笑,蹲下身子,扯了扯他的臉:“師父,你再睡我就不管你了”

手指無意間觸到他下巴的胡茬,又軟又硬,又絨又青。頓了頓,像是觸了雷區般急急忙忙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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