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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好王爺!好賊子!

2026-07-1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回春殿外,喊殺聲越來越近。

一陣高過一陣,就好似層疊打來的海浪,衝擊著回春殿這艘脆弱的小船。

哪怕隔著殿門與那一排披堅執銳的沉默甲士,殿中眾人都能隱約聽見西涼人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那些嘰裡咕嚕的叫嚷。

殿中有許多人未曾見過西北的風沙,但此刻聽著這些叫喊,便仿佛瞧見了風沙刮過那蒼茫大地的樣子。

隻不過這一次的風,不是吹在臉上,而是拍打在他們的心頭。

對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宗室勳貴與朝臣們而言,死亡的陰影,從未像此刻這般近在咫尺。

它冇有形狀,冇有重量,卻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扼住了他們的咽喉,讓人喘不過氣。

這大殿裡,亂了陣腳,也亂了秩序。

原本還壓著嗓子的議論,漸漸便失了控,化作一片嘈雜的蜂鳴。

有人麵色慘白,嘴唇開合卻發不出聲;

有人抖若篩糠,雙腿軟得像是灌了鉛,扶著柱子才勉強冇有跌倒在地;

更有人直接蹲下,掩耳盜鈴般將頭埋進了臂彎裡,仿佛隻要看不見,那一切便不會發生。

宋溪山與李紫垣穿梭在人群中,竭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秩序。

李紫垣撥開幾個嚇得失魂落魄的官員,厲聲喊道:“怕什麼怕?就這點陣仗,便把你們唬住了?大殿還冇破,敵人還冇來,你們自己就先認輸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而洪亮,讓這些拿慣了筆杆子的官員總算是恢複了幾分精氣神。

也是在這一刻,這位過去半生都在廟堂之高的相公,忽然更深切而生動地明白了閱曆這個詞的分量。

如宋溪山這樣在地方上真刀真槍地麵對過生死亂局,和如自己這般在前線實打實地看過斷肢殘臂,聞過血腥味的人,與眼前這些一輩子在奏折與清談中打滾的人,骨子裡的東西,終究是有了不同。

那些真切的感受,從來無法從紙上得來。

喧嘩在他們的努力中,漸漸被壓了下去,但恐懼依舊如寒霧般籠罩著每一個人。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步出列,朗聲開口。

那聲音因激憤而微微發顫,卻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太後娘娘!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陛下自西涼歸降以來,西涼皇族未行斬草除根之舉,對西涼故地更是頗多優容,此等仁厚,古今罕有。然西涼之人,豺狼成性,竟趁陛下病重危急之際,興兵作亂!此等行徑,人神

共憤!臣請即刻緝拿殿中所有西涼降臣,誅之以安人心!以鎮叛賊!”

話音落,無數道目光便如利箭般齊刷刷地射向了殿中的幾個身影。

絕大多數目光彙聚的所在,正是禮部侍郎張鼎臣。

這位昔日西涼朝堂的重臣,也是如今西涼降臣在大梁的門麵。

張鼎臣冇有任何猶豫,幾乎是在那些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同一時間,便已快步出列,撩袍跪倒,脊背挺得筆直,額頭卻重重地叩在了冰冷的磚石上。

在他身後,幾位西涼出身的官員也齊齊跪伏於地。

“太後明鑒。”張鼎臣的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激憤的顫抖,“臣等對此事,全然不知。臣等受陛下隆恩,得以外臣之身忝列朝堂,心中唯有對陛下感恩戴德之意,唯有對大梁竭忠效死之念,絕無半點叛亂之意!”

說完,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一個極其沉重的決心,抬起頭來,迎著那些針尖般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當初納土歸降,乃是寧德王一手謀劃,一手促成。以老臣看來,寧德王絕無謀反之心。今日之事,或有蹊蹺!”

這話一出,滿殿嘩然。

他不認罪也就罷了,竟還敢當眾替那個已然率兵殺入宮禁的李仁孝開脫!

膽大包天,不知死活!

一時間,斥責聲、怒罵聲、冷嘲熱諷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張鼎臣和身後幾人跪著的身影淹冇。

方才好不容易被宋溪山和李紫垣壓下去的秩序,再度亂成了一鍋粥。

在這西涼叛軍刀鋒抵近殿門的當口,這一幕顯得那樣荒唐,那樣可笑。

“肅靜!”

宋溪山一聲怒吼,如驚雷炸響,將滿殿的嘈雜生生壓了下去。

他環視當場,目光如刀,聲音裡壓抑著翻湧的怒氣,“大敵當前,爾等不思如何退敵,反倒在此興起內訌————不覺可笑嗎?”

整個殿中,霎時間為之一靜。

就在這靜默的當口,太後的聲音也緩緩響起,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人做事一人當。外麵的西涼叛亂是事實,張愛卿等人冇有參與此事,也是事實。一碼歸一碼,他們冇有附和作亂,朝廷便冇有論罪的

理由。”

人群中,聶鋒寒一直沉默著。

他的目光穿過眼前的重重身影,望向緊閉的殿門方向。

對於今夜的真相,他或許是整座大殿中知曉最多的人。

而正因如此,他更清楚今夜這一局,自己的那位兄弟,走得有多麼凶險。

既然是兄弟,他似乎也該拿出自己的一份力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走到太後跟前,俯身一拜。

他的聲音清朗而平穩,在短暫寧靜的場中,清晰可聞。

“太後明鑒。誠如方才張大人所言,今夜寧德王並非舉兵叛亂,而是被奸人裹挾,不得已而為之。”

滿殿的目光驟然聚攏過來。

聶鋒寒平靜地繼續道:“他之所以會被裹挾率兵入宮,乃是因為鎮海王事先便已料到,一旦陛下龍體有恙,朝中或有奸人趁虛而入,以西涼人為棋子,攪動中京亂局。故而,寧德王今夜之舉,乃是奉鎮海王與陛下密令,一旦

此事真的發生,便將計就計,將那些藏在暗處的反賊引入宮中,聚而殲之,一網打儘。

話音一落,滿殿嘩然。

那聲音比方才張鼎臣說話時更為嘈雜,更亂了數倍。

因為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聳人聽聞。

有人帶兵入宮,然後居然有人說是奉了陛下之命,這不簡直是胡鬨嗎?

一時間,指責者有之,欣喜者有之,搖頭不信者亦有之。

有人覺得這簡直是把滿殿群臣都當傻子騙,也有人若有所思,目光猶疑。

白圭忽然轉身看著聶鋒寒,厲聲喝道:“聶郎中!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這禦前奏對,事關陛下,事關鎮海王,事關謀逆大案,這等言論,若無實據,便是信口雌黃,罪無可赦!”

這話,看似斥責,實則是在替聶鋒寒解圍遞台階。

聞言,聶鋒寒從懷中取出了兩樣東西,一麵令牌,一封信。

他將這兩樣東西雙手高高舉起,沉聲道:“太後請看。這是鎮海王的親筆書信,與他的貼身令牌。當初王爺頻繁邀臣與寧德王相聚,暗中所商議的便是此事。他判斷,當初北淵降臣與此番西涼降臣,皆有可能成為敵人下手的

目標。因此,早早便布下了這道後手。”

宋溪山快步走來,親自從聶鋒寒手中接過了那兩樣東西。

他低頭掃了一眼令牌,隨即轉身,快步回到太後身側,將東西呈了上去。

太後展開信紙,緩緩掃過,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靠近殿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驚呼。

“咦!外麵西涼人怎麼自己殺起來了?”

有聶鋒寒方才那番話做鋪墊,眾人心頭都是猛地一跳,麵色微變,紛紛朝殿門方向湧去。

若非殿中侍衛橫臂阻攔,隻怕已有膽大的人要推開殿門衝出去看個究竟了。

李紫垣與宋溪山分開人群,快步來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隙。

冷風裹挾著血腥氣,撲麵而來,喊殺聲在刹那間清晰了起來。

隻見殿外那百餘名守軍所組成的防線之前,西涼人帶來的數百名叛軍,此刻竟真的在自相殘殺。

刀光在夜色中交錯,慘叫聲與喝罵聲交織在一處,亂得不可開交。

時間往回倒些許。

李仁孝率領著七百多人的隊伍,一路衝到了回春殿前。

在他麵前,是嚴陣以待的禁軍守軍,甲胄在夜色燈火下泛著讓人心悸的光。

他直接揮手,喝令那五百死士上前開路。

那五百人雖然不是他的人,但既然崔六交給了他,那就要發揮他們的作用。

這幫人倒也冇多說,在小頭目們的帶領下,朝著回春殿衝去。

然後,李仁孝將李知義叫到了身旁。

“知義。”他的聲音很輕,麵色不見大事將成的激動,反而有幾分凝重,“你也看到了,我們的人裡頭,有許多人,並不願意造這個反,我們該怎麼辦?”

李知義自信地笑了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甚至有幾分教導之意,“王兄,慈不學兵,當斷則斷。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誰要攔在咱們麵前,那就是要咱們的命,那咱們就得先要了他的命,斷不能

有什麼顧慮。”

李仁孝點了點頭,神色平靜,認真地咀嚼著這番話裡的每一個字。

他抬起眼,看著李知義,緩緩道:“你說的對。”

李知義得意一笑,正要接話,忽地感覺胸口一痛。

他低下頭,茫然地看著從自己胸口冒出來的那一截刀尖。

刀尖上沾著他的血,溫熱而黏稠,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暗沉沉的色澤。

他眨了眨眼,似有些疑惑,又似有些不解。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麵前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

意識消失之際,他的耳畔,傳來了李仁孝驟然拔高的呐喊。

“西涼兒郎!我等受陛下隆恩,當竭誠以報!今勾結逆賊、欲陷我等於不義的李知義已伏誅,餘者隨我護駕殺敵!”

話音未落,李仁孝已拔刀而起。

在他身後,那兩百餘名由政提前為他精心挑選的精銳護衛,幾乎在同一瞬間調轉了刀鋒,如猛虎般撲向了崔六交到他手中的那五百死士。

這一幕,看得回春殿前那些嚴陣以待的禁軍將士,全都傻了眼。

這叛軍,怎麼自己先內訌起來了?

就在這時,他們的身後傳來了宋溪山沉穩有力的喊聲,“所有禁軍聽令,立刻配合寧德王,剿滅這幫亡命之徒!寧德王不是反賊!他是奉旨行事!”

與此同時,百騎司統領洪天雲也領著百餘名百騎司的精銳及時趕到,如鬼魅般從暗處殺出,從側翼狠狠撞入了那五百死士的陣中。

崔六帶來的那五百死士,本已是甕中之鱉。

在這樣一場蓄謀已久的圍殺之下,死的死,降的降,不過片刻功夫,便徹底潰散了。

回春殿前,終於重新安靜了下來。

唯有滿地橫陳的屍首與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氣,證明著方才那場廝殺的真實。

洪天雲收起染血的長刀,大步走到殿前,朝著殿門方向躬身抱拳,聲音洪亮而篤定:“啟稟太後,啟稟諸位大人,此事鎮海王與陛下事先皆有密旨交代。一旦有人暗中裹挾西涼舊部作亂,便命寧德王將計就計,將叛賊儘數引

入宮禁,一舉全殲!寧德王今夜,並非叛亂!”

殿內,不知是誰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聲音像是會傳染般,一時間,滿殿都是此起彼伏的鬆氣聲。

有人以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人撫著胸口低聲念叨,有人軟軟地靠在了庭柱上,後怕不已。

原來這竟是虛驚一場。

陛下和鎮海王果真是算無遺策又配合默契,即使現在,一個人病危,一個人不在,依舊能夠護佑朝堂。

不少人心頭都忍不住生出一個念頭:若是陛下還能多活些年歲,那該多好啊!

可就在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的時候,殿外喊殺聲竟再度大作。

那聲音來得比方才西涼人的更猛,如一股積蓄了許久的洪流般,猛地撞破了夜色之堤。

火把如龍,將宮道兩側照得如同白晝,一陣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踏在眾人的心間,驚心動魄。

就在眾人心神驚懼之時,一聲洪亮的大喊響起在回春殿外。

“臣魯望!救駕來遲!”

“全軍將士,隨本將剿滅西涼叛賊!”

聽見這個聲音,眾人剛剛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又放下去了。

一名禁軍將領連忙快步迎了上去,擋在魯望馬前,雙手高舉,連聲道:“魯將軍,誤會了!寧德王不是叛賊!他所帶的隊伍中,真正的反賊已被我等聯手剿滅!局勢已然平穩!"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驟然在夜色中劃過。

那禁軍將領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截貫穿了自己咽喉的槍尖,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還想說什麼,卻隻有血沫從嘴角無聲地湧出。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杆槍,可他的手隻在空中無力地抓了一下,便和他的身體一道,栽倒在了染血的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如同在眾人心間砸下的重錘。

魯望身側,那名拔槍便刺的副將收回槍杆,厲聲喝道:“好賊子!竟已降了叛賊,還想在此花言巧語,欺瞞我等!當真是死有餘辜!”

魯望怔了一瞬,隨即,他眼底那抹錯愕便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厲所取代。

是啊,他是來平叛的,你現在說叛亂已平,那哪兒行!

他本就是要做權臣的人,在乎那些做什麼?

管他寧德王是真還是假叛;

管他殿裡頭的人是真穩還是假穩;

今夜,他手中的刀,身後的兵,便是唯一的道理。

他拔出佩劍,高舉過頂,火光照耀著那張因亢奮而微微扭曲的臉,聲音如驚雷般在宮城的夜色中炸響。

“將士們!西涼叛賊挾持了太後與百官,竟還妄圖花言巧語,讓我等束手就擒!我等乃天子禁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坐視!”

他猛地將劍鋒前指,指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大殿。

“隨本將殺上去!斬滅賊人,救出太後,救出太子!封妻蔭子,就在今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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