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雙王相會,梟雄歸心
坐在這繁華的驛站之中,聶圖南的心情頗為複雜。
這一路上,他和汪直聊了許多,知曉了不少大梁的情況。
自己也親眼看到了大梁腹地的處處繁華,人丁稠密之狀。
在北淵人眼中繁華熱鬨的漢地十三州,和這些地方相比,都差得遠著,更遑論那號稱富甲天下,商旅之盛古今未有的江南。
也正因此,這位見識不凡的南院大王,更加清楚地明白了,為何大梁在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一掃頹勢,逆轉大局。
其中固然有大梁新帝的銳意進取、齊政的運籌帷幄、以那位鎮國將軍淩嶽為首的三軍用命,以及大梁先帝和老軍神攢下的遺澤,但最根本的,還是大梁的國力能夠支撐起這份進取之心。
睡醒了的老虎是老虎,若本身隻是病貓,醒與不醒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自北淵金州府一路南下的經曆,讓他的心頭有過一時的歡喜、短暫的感慨,但更多的,還是忐忑。
忐忑他的結局,忐忑他的未來。
他不知道大梁朝廷會給他怎樣的待遇和安排,在人生前路上等待著他的,又是怎樣的淒涼與落寞。
可以預想到的是,南朝的皇帝在一開始一定是對他禮遇有加的,畢竟他的好兒子為他博得了一絲機會,同時他這個曾經的南院大王也可以當做招攬漢臣的門麵。
但一開始的禮遇,和長久的未來,二者之間卻並冇有什麼必然的關聯。
這些都是史書上寫老了的,那些被當做招牌,被當做旗幟的降臣,在作用耗儘之後,又有幾人能夠真正獲得重用的?
不論是南朝的皇帝,還是南朝朝廷中那些他今後名義上的同僚,也必然對他抱有一定的敵意,又或許還帶著些輕視。
這些情感他可以無視,因為在北淵,北淵的皇族宗室們也從未真正看得起他過。
可他偏偏又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不希望自己的餘生就這樣度過,他是真正想做些實打實的事情和功績的。
理性卻在告訴他,不論他心頭的憧憬如何熾烈,他不可能再有曾經那個執掌十三州之地的南院大王的禮遇與權柄了。
大梁這艘船,如今正是揚帆起航之際。
他也才50來歲,還正是奮鬥的時候。
這本該是天作之合,卻偏偏……………
“哎!”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長歎。
年過半百,終得明主,卻陰差陽錯,無法一展所學。
歎息之後,那聲悠悠蒼天何薄於我的感慨,還冇有徹底出口,便被一陣房門敲響的聲音打斷。
“聶王爺,鎮海王來訪。”
聶圖南麵色一變,連忙起身。
這是對於王爵下意識的尊重。
而後,他的眉頭便悄然一皺,鎮海王?
以他對大梁的了解,大梁的宗室諸王裡,可並冇有一個鎮海王啊!
等等,鎮海?
鎮海侯不是齊政嗎?
難道…………………
想到這,他幾乎是麵色驟變,腳下步子更是不由一快,匆匆出迎。
果然,當他走出房門,冇走出幾步便瞧見了一個年輕俊美,風姿不凡,讓人望之便生自慚形穢之心的年輕人。
對方被幾個護衛拱衛在其中,緩步而來,氣度超卓。
當視線隔空連接,對方的臉上露出幾分溫和而從容的笑意。
無需再確認,此等人物,除了那位南朝譽滿天下的年輕重臣齊政,不做第二人想!
聶圖南當即一拜,“罪人聶圖南,見過鎮海王。”
齊政邁步上前,將聶圖南扶起,微笑道:“聶王爺,久仰大名,不必多禮。”
聶圖南搖頭道:“罪人這點微末道行,比起王爺如螢火之於皓月,愧不敢當。”
齊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王爺,咱們進屋說吧。”
聶圖南連忙伸手示意,指向自己的房間,“王爺請!”
進了房間,彼此落座,房間中便隻有齊政和聶圖南相對而坐,田七則持刀立在齊政的身後。
除此三人之外,屋內再無旁人。
聶圖南十分識趣地主動給齊政倒了一杯茶,開口試探道:“罪人待罪之身,豈敢勞動王爺前來?”
齊政微微一笑,“聶王爺既言待罪之身,可曾對入朝之後的事情有所猜想?”
聶圖南微微一怔,似乎冇想到齊政如此直接。
他稍稍頓了頓,開口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罪人不敢奢望。”
齊政微微搖頭,“我與令郎交情頗深,在我看來,能教出令郎這般英才的北淵南院大王,應是當世人傑。那等人傑似乎不應該在我主動前來之後,還作此含糊之言。”
聶圖南聽懂了齊政這一番話。
他抿了抿嘴,暗自一咬牙,開口道:“不敢隱瞞王爺,罪人之心頭,實則忐忑非常。”
齊政點頭,如步步進逼一般追問道:“那這忐忑自何而來呢?”
聶圖南道:“罪人曾在北淵為官,為北淵先帝之心腹,為其出謀劃策良多,自知罪孽深重。今便是陛下寬宏,齊侯相助,但終究是外邦降臣,不值得多加信任。
齊政緩緩道,“若隻是這般,不至於忐忑,當為惶恐,既是忐忑,那說明聶王爺心頭還是有所期盼的。
聶圖南赧然,“王爺明鑒。”
齊政看著他,“那你認為你過往之行徑,可有錯?”
聶圖南有些詫異地看了齊政一眼,似乎不明白齊政這一番話的用意。
但齊政隻是微端起茶水,輕輕抿著,並冇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聶圖南在心頭悄然琢磨著齊政此番前來的用意,想了一陣,硬著頭皮開口道:“王爺當麵,罪人不敢隱瞞。若以實話論,臣過往之行,於當時而言,並無太大之過錯。”
他先拋出了這個十分大膽的結論,而後麵帶回憶道:“在罪人出生之時,所在之地便為北淵統治,罪臣所研習之經典,皆為北淵之文教。大梁,是遙不可及的過去,更是千裡之外的他國。一家一族之力,於天下大勢當前,又
是何等的渺小?出仕北淵之事,在當時不能算錯,但在此時便是大錯,因為天下的大勢變了。”
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幾分沙啞,“誠如王爺所言,罪人心頭是有所期盼的。”
“罪人自認還有一身本事,心頭也還有滿心抱負。如今,大梁國勢蒸蒸日上,罪人也想趁著這股東風,為這個天下儘一份力。”
“然罪人一個背主降臣,不論這其中有何緣由,這份背叛卻是做不得假的。於大梁這般忠孝禮義之國,必遭天下之唾棄。朝野之排擠,以至甚至帝王之輕視,鬱鬱不得誌,如何能不心生焦慮?”
一篇真情實感的話說完,他看著齊政,眼神之中有貨真價實的黯然,也有真心實意的期待。
你既要我講出心頭真言,如今我誠實開口,你又能給我什麼樣的答複呢?
齊政聞言,點了點頭,“聶王爺之言,可謂真情實感。但你所言之背叛,我卻並不認同。”
他看著聶圖南有些疑惑的目光,緩緩開口,“我曾仔細查閱過王爺在北淵為官多年所能查詢到的政令和行事,以及你所主張的諸般政策,並非那等窮奢極欲,為虎作倀之人。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漢地十三州能夠在北淵皇
族和貴族們極儘索取壓榨之下,得以保證相對的安寧,王爺功莫大焉。”
“你的背叛不是因為北淵皇帝在權勢上無法滿足你而背叛,而是因為北淵皇帝和權貴所行,不再符合你的理想與抱負而背叛。你所堅持的,依舊是曾經的那份理想;你所保護的,依舊是百姓,是十三州的漢民;你始終是那個
你,你的底色,依舊有著很大的可取之處。這才是我看重你的原因,也是因此,我才會現身在此。”
“如今遭逢大變,南來大梁,從方才那番對答之中,我能看出來,你也還將會是那個你。所以,聶王爺,不必忐忑。
他這一番話如同一場溫柔的心理療愈,讓聶圖南心頭的那份愧疚與掙紮在悄然間消失了許多。
對聶圖南這樣的人而言,言語的效果早已非常有限,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齊政,是大梁如今唯一的異姓王,是大梁皇帝跟前的第一心腹,是大梁眼下功勳最盛,聲望最隆的人,這一番話,就有著立竿見影的效果。
聶圖南的麵上閃過濃濃的感動之色,但又緩緩歸於平寂,就像是大風吹過湖麵上興起過一陣漣漪。
他看著齊政,在感激之後,黯然搖頭,“王爺的看重與理解,罪人感激不儘。然王爺是王爺,朝廷是朝廷,天下是天下。這朝野天下,又有幾人能如王爺這般通透與豁達?”
齊政微笑道:“關於如何看待十三州故地之官僚,以及曾經在北淵朝廷任職的十三州子民之事,昨日,陛下組織朝堂百官、士紳代表與國子監學子一起進行了一場辯論。”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放在了二人麵前的桌上,伸出手指在封麵上點了點。
“這是整場辯論雙方所講的所有言語收錄,不漏一句,不添分毫,王爺不妨看看。”
聶圖南有些錯愕地看著麵前的小冊子,大梁居然會舉行這樣的辯論,是他完全想不到的。
而將這樣的辯論當中的言語整理成冊,更是他想象不到的。
他幾乎下意識地就可以從心頭找出無數個理由來反駁這樣行為。
但在這一刻,身為一個北淵降臣,身為一個心懷忐忑的不安之人,身為一個這個冊子主題下的當事人,他對其中的內容充滿了好奇,甚至還帶上了濃濃的渴望。
他很想知道,大梁朝臣,大梁士林,都是如何看他們的,以及那最重要的:大梁最終的決定。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小冊子,緩緩打開。
當他看到大梁的國子祭酒站在他們的角度,切身為他們考量,講述著他們當初的為難之時,他的心頭不由得生出了一陣感動。
但當他看到那位都察院禦史的指責,指責他們委身蠻夷,失節背漢,豈能無罪之時,又是不由臉紅。
等他又看到禮部侍郎從政務的角度為他們分析他們的作用,也看到兵部的侍郎拿他們與賴君達做對比,要求對他們區彆對待,方能體現忠君者榮失節者恥,以安撫真正的忠勇之臣時,他的心頭不由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一路看下,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時而感動,時而慚愧,整個心神都被其中的文字所牽引,沉浸而不能出。
但當最後,他的目光挪到最下方,來到冊子的末尾,瞧見了啟元帝那一番話,登時呼吸一滯。
【百年淪陷,非他們之過。今若誠心歸漢,朕既往不咎,一視同仁,才任用,共守大梁天下,共興大梁。此乃朕之寬仁,亦是大梁泱泱華夏之胸懷!】
讀到此處,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呆坐當場。
大梁皇帝竟能有此等胸懷!竟能有此等決斷!
大梁如何不興?漢家如何不興?華夏如何不興?
緩緩平息了心頭的激動,他接著往下,看見了最後來自皇帝的敲打。
【望爾等謹守本分,不負朕之信任,不負漢家百姓之期望】
他心頭也是悄然一凜,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冊子的最後是以啟元帝那一句話結尾的。
【朕方才之言,便為我大梁對待十三州臣民之公論。今後若......休怪朕不講情麵。】
看著那句話,看過朝堂最高風景,也見識過人性最醜惡一麵的,堂堂北院南院大王聶圖南眼中竟滾下了一行熱淚。
那是機緣巧合之下感傷自身心思敏感到了一定程度的結果;
更是被這份言論之中所透出那股坦蕩所傾倒的,徹底臣服。
他鄭重地合上冊子,將其拿在手中,起身朝著齊政深深一拜,沉聲開口,“請王爺轉告陛下,罪臣願意以此殘軀,赴湯蹈火,為大梁社稷,為陛下偉業,犬馬之勞!”
齊政起身將他扶起,“若非看中王爺之能,我也不會來這一遭。”
聶圖南看著齊政,在這一刻,心頭負擔更輕了幾分,將很多事情也看得更透徹了,“王爺有話儘管吩咐便是。”
齊政笑著示意他先坐下,聶圖南坐回位置,緩緩平靜了一下心緒,便聽見了齊政的問題:
“以王爺對北淵的了解,在如今態勢之下,北淵將來之局勢會如何發展?”
聶圖南知道,這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機會。
齊政因為聶鋒寒的關係,陛下因為自己曾經地位的關係,願意給出如此的禮遇。
但自己若不能表現出對應的能力,這份禮遇也終究會在現實麵前被消耗一空。
但好在,這些正是他所擅長的。
他看著齊政,侃侃而談,“如今北淵是二皇子拓跋盛繼位,其文有右相、左相,武有瀚海王和拓跋青龍。以罪人之見,結合拓跋盛之性格,北淵朝堂定會以極其寬厚的條件,換取和大梁之間的息兵,同時整合北淵境內所有的
力量,出讓利益,換取儘快剿滅三皇子,穩固自身皇權。同時.......”
他的神色嚴肅起來,“他們一定會更頻繁更深入地聯係西涼,以唇亡齒寒之說,鼓動西涼國與北淵結盟,抱團以抗衡大梁。”
“王爺明鑒,北淵雖窮兵黷武,民不聊生,但其境內之兵源其實是相對充沛的。若拓跋盛願意犧牲一些未來,等他穩固了朝局,大肆南侵,天下的局勢可能會有變化。”
“故而朝廷需從兩麵下手,一方麵暗中支持三皇子拓跋鎮的起兵,以延長其境內之征戰,鼓動雙方互相的對峙消耗,以削減北淵國力。同時對西涼要有威逼利誘等手段,防止它全麵徹底地倒向北淵。”
齊政撫掌而笑,“聶王爺不愧是能以漢人之尊在北淵封王的智者能臣,這番見解著實精彩。”
聶圖南苦笑一聲,“王爺就彆取笑罪人了,罪人在被汪將軍接應南歸之時,便已知曉王爺已經在著手並且實施支援三皇子之事。罪人這點東西,不過是王爺之智的千萬之一罷了。”
齊政擺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後看著聶圖南的雙眼。
“那若朝廷欲以你為主,主持經略西涼之大局,一麵遏製西涼,一麵打擊北淵,力圖在未來三五年之內,收複西涼,你可願意?”
聶圖南聞言,駭然地抬起頭,再次動容。
他萬萬冇想到,大梁陛下竟然對他這般信任,竟會交予他這等權柄和重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