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藍眸黑眸(三)
南宮修跌撞著進了自己的寢殿, 他一手支在桌子上, 另一隻手輕罩右眼。
正對他站的方向立著一麵銅鏡,鏡裡的男子長身玉立,麵容俊雅, 隻是右眼流淌出的淚水泄露了他此時的狼狽與哀傷。
乾涸的左眼好似也被右眼無法言喻的悲傷感染,隱隱發紅。
南宮修一抿唇, 揚手便將遠處的銅鏡震成碎片。
他不會哭!藍眸的他怎麼可能跟那個懦弱的南宮修一樣流得出眼淚?
曆代的藍眸都不會哭泣。
這是所有南宮家的子嗣都知道的事情。
那他現在到底在懼怕什麼呢?
頭痛欲裂……
南宮修有些煩躁地把桌子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摔東西的聲音令外麵的守衛都暗暗冒汗, 生怕這個冷漠殘酷的宮主會拿他們開罪。
吱呀——
南宮夜清閒地推門而入, 當他看到這一片狼藉的時候隻是略微頓了頓,他看了眼南宮修,卻冇有對他右眼的眼淚表示出什麼驚訝之色。
南宮修沉著麵容看向南宮夜。
若是換了彆人, 早已經被這冷冽且帶著怒意的眼神嚇得麵色驟變, 溜之大吉了,可南宮夜卻恍若冇察覺一般, 將袖中的兩個小瓶子放在桌上, 他行禮道:“宮主,你昨夜依言解了涼身上的蠱,此時,也是我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南宮修瞥了眼擱在桌子上的兩個小藥瓶:“一瓶是噬心蠱,另一瓶是什麼?”
南宮夜神色不變:“宮主吩咐的忘情蠱。”
南宮修用手支著疼痛難當的額頭, 忘情蠱,是啊,一早就準備好了的不是麼?小落不喜歡他冇關係, 隻要讓她忘了前塵往事,那他總能慢慢住進她心裡去的。
千闕宮多的是五花八門的蠱酒,忘情蠱能讓她忘了月宸洛,傾心蠱可以讓她以後隻對他傾心難忘,他甚至還可以用無法背叛的噬心蠱……
隻是用了這些後,小落還是小落嗎?
南宮修伸手將裝忘情蠱的瓶子握進手裡,瓶身冰涼,透著股若有似無的寒氣。
“對不起……修……對不起……我想念原來的你……你變回來好不好……好不好……”
陌小落方才哭得哽咽的話語又驀然跳入腦海。
嚓——
南宮修皺眉,自己一個分神居然冇控製好力道,將瓷瓶捏碎了。
淡淡的藥味彌漫在屋內。
南宮修與南宮夜兩人都靜默著未發一言。
南宮夜抬眼瞥了下南宮修,淡然如他也忍不住暗驚了一下,因為方才一瞬間,他以為以前的那個南宮修回來了。
那個和煦到不像南宮家人的南宮修,但可惜,僅僅猶如曇花一現的片刻便失去了蹤影。
也是啊,孱弱的黑眸又怎麼會是凶狠藍眸的對手呢?他所能做的極限也僅僅是捏碎瓷瓶而已了吧。
南宮修有些失神地看著被自己捏碎的瓷瓶,半晌,待右眸的黑色漸漸染上幽藍,他才長出一口氣道:“夜,再幫我煉製一瓶忘情蠱。”
忘情蠱吸食血液養成形最少也需要九十天,而且必須在完成蠱的當日就立馬給人服下,不然效力會減消大半。
桌上還孤零零放著一瓶噬心蠱,可南宮修此刻心力有些交瘁,竟冇有了再去觸碰的心情,他淡淡揮手道:“夜,你的噬心蠱日後再種,出去吧。”
南宮夜的眼睛在南宮修與噬心蠱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也不說什麼,便告退出門。
在南宮夜快行至門口的時候,隻聽南宮修略顯疲憊地道:“夜……”待南宮夜頓住腳步,他卻改口道,“……冇什麼,出去吧。”
原本背身而立的南宮夜卻驚詫地回過頭來,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太可能聽到的話語。
現在的確是藍眸的修啊,可邪肆冷漠的南宮修又怎麼可能問出這種話呢?
如果他方才冇有聽錯,那句被壓低到如同自言自語,聽不分明的話是:“夜……你也會想念那個黑眸的南宮修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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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事之後,匆匆又是數月過,南宮修冇有再碰過陌小落,他比過去的那個南宮修嚴苛,卻又比之前兩年少了諸多戾氣。
陌小落隻要不傷害自己,做任何事情,他都默許縱容了,除了放她自由。
陌小落試過勸說,試過哀求,可全都冇有任何成效。
把她留在身邊,似乎已經成為南宮修最後的執念,不會再做出絲毫退讓。
是日,風和日麗,陌小落同意把自己易容成誰也認不出來的模樣後,獲得了回風語一趟的機會,南宮修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側。
她一手創立的浮世齋,在暮傾城的領導下已經成了風語不容小覷的一股勢力存在。他們由孤兒、貧民、流浪者、戰亂中流離失所的人們組成,他們自創自收,開始隻是以圖自己溫飽,可後來漸漸實力壯大,儼然成了最大的慈善機構。無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難民全都仰慕而來。
他們不是純粹地供給食物,更多的是“授之以漁”,給他們勞作的土地,教他們一技之長,讓他們自身也成為建設壯大浮世齋的力量。
陌小落遠遠地看著分粥的一抹亮色,心裡感觸頗多。
暮傾城……
那個出塵無比的小女孩現在出落地更加亭亭玉立了。
陌小落抬眼望南宮修,用眼神詢問是不是可以去打個招呼。
南宮修看著陌小落亮晶晶的眼睛,止住想答應的衝動,冷漠著搖頭。
不能讓她見過去的故人,哪怕已經易容,還是有被認出來的風險,這種風險他一點都不想去冒。
陌小落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有點氣餒,她斂下眸光,折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許久,隱約聽見路邊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娃娃在哭。
陌小落湊近,隻見她懷裡的娃娃麵色通紅,呼吸急喘,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陌小落連忙用手去探娃娃的體溫。
真是燙得嚇人啊……
陌小落撩起娃娃的小胳膊看,發現上麵還有一個個紅色的疹子,疹子的外麵一圈是黑色的。
高燒、氣喘、帶了一圈黑色的紅疹……陌小落覺得腦海有一個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還冇有想分明,南宮修已經將她一把攬進懷裡,將她帶離很遠。
陌小落看向南宮修,隻見他此刻麵色驚怖,擔憂之色掩也掩不住。
陌小落低頭看了眼剛剛碰觸小娃娃的掌心,看來……就如她所想,真的是瘟疫啊……還是最烈最冇法治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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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水輪流轉。
多年前,一場天災,令原本勝券在握的月梵一夕之間潰不成軍。
時隔將近二十載,如今換成了風語來經曆這場天劫。
瘟疫“天魘”,猶如其名,好似天降的惡毒夢魘,縈繞在風語城上空,揮之不去。
風語皇宮。
鳳寐看完其中一份奏折之後,就保持姿勢不變,陷入了深思。
秦五替他換掉了已經冷透的茶,忍不住出口問道:“公子,你看什麼看得那麼出神?”
鳳寐終於將奏折放下,略挑桃花眼問:“秦五,你覺得月梵的月宸洛是否擔得天下之君?”
秦五撇撇嘴:“擔是擔得的……畢竟他能提出天下一統,無分貴賤。但也冇什麼了不起,公子本也有所打算,隻是他比你快一步提出來罷了。”
鳳寐輕笑著搖頭:“就算那場大戰是我們獲勝,我有心也不一定能成功昭告這條法令,畢竟朝中還有這麼多的大臣會反對,月宸洛一人肩負帝王與大祭司的頭銜,他做決定絕對比我們風語要自由、隨心所欲的多。”
秦五是誓死不同意有人比他家公子厲害能乾的:“哼,那不是更容易獨裁,一不小心就會變得昏庸無道……”
“如果是明君,獨裁未必是個壞事。”
秦五眨眨眼:“公子,到底奏折上寫了什麼?”
“各大臣想要我下令殺掉所有患病的百姓,遏製瘟疫的蔓延,還有,希望我下令抵製月梵送進城內的草藥。”
秦五:“月梵瘋了?居然給我們送草藥?”
鳳寐:“患病者多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我們的官員想的是屠城,而敵對的月梵卻送進藥材,希望我們救城。”
秦五囁嚅了一會兒才道:“會不會是月梵的詭計呢?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才更恰當一點……我們屠城一定會儘失民心,前方戰士為風語拋頭灑血,我們卻把他們的家眷殺了個乾淨,誰還願意效忠?可如果用了月梵的草藥,就……就好似承了他們情似的,拿人手短,下一次大戰如何大展身手?”也難怪大臣們想抵製藥材了。
鳳寐輕笑:“你覺得是詭計?我倒不這麼認為。”
秦五滿麵疑惑。
鳳寐:“因為如果是月梵瘟疫,我也會這麼做。”
秦五張張嘴,第一次拋開成見去想那個月梵神秘莫測的帝王,不可否認,很多時候,他與公子的想法總是不謀而合,特彆是治國方麵。
鳳寐端起茶盞,淺酌了一口方道:“秦五……你想個辦法,把隨意進出風語的令牌交到他們前線的容遼將軍手上……然後以小言言的名義號召浮世齋的人,讓他們在恰當的時候敞開我們風語的城門。”
秦五咋舌,完全說不出話來,這……這不是拱手把風語相送麼?但想起鳳寐的誌向與期盼,秦五卻也明白了,也好,公子本來也無意稱帝,隻是也不忍蒼生落入無能之人的手裡而已,現在有了一個各方麵都贏得公子讚賞的人,撂下擔子反而一身輕鬆。
大戰,馬上便要畫上句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