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番外:情劫難渡
我早料到會有一個殘缺的結局,卻始終冇有料到這一步一步走到這個結局的過程。
作為南宮家的繼承人,我從小就知道我也許會遇到我的命定之人。
我小時候會好奇,也會暗暗猜想,那個讓我一直等待的人會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她是什麼樣的性格?
她都有什麼喜好?
她會不會喜歡這個將近與世隔絕的千闕宮?
聽說命定之人總是辜負我們南宮家的一片深情,既然那麼難養,為什麼還要捧在手心上?
根本不懂深情是何物的年紀,我心裡裝了太多的疑惑。
漸漸長大,我對命定之人已經不像若與炎這般期待,反而開始有了排斥。
能讓父親這般諱莫如深,歎氣悵惘的人不如不要遇到。
於是,我找到滄海軒的父親,誠懇地問道:“父親,如何判定一個人是否是我的命定之人呢?”
向來儒雅,喜怒不行於色的父親皺眉望著我,淡藍色的眼眸有了一瞬恍惚,他的茶隻斟了半杯就停了下來,他很嚴肅地問:“為何這般問?你可是遇到了心儀的女子?”
我聽得出來,父親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捕捉的緊張。
我端起桌上的九轉琉璃壺給父親的杯盞蓄滿茶,再安之若素地繼續道:“不是,我就是想知道罷了。”
父親低低地笑了一聲:“你不是會隨便問這些的人,問了自是有了自己的打算。”
我心性淡漠狠絕,習慣先發製人,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是禍患,自然要除掉,難道要留在身邊生根發芽,拔都拔不掉才有所動作麼?這不是我的性格。
我心裡這般想著,就脫口而出道:“我若知道這人是我的命定之人,我定第一時間就殺了她,我不希望任何人左右我的生命。”
父親聽後怔了一會兒,然後失聲笑了起來,半晌,他才緩緩道:“烈,等你遇到你就會知道,那時候你會舍不得任何人傷害她,你自己也一樣。”
我將信將疑,我向來冷傲絕情,本就不易動情,怎可能為了一個女子跌進宿命輪回,飽嘗痛苦?
又過了數載,迎來了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
這是一個旨在鼓勵新起之秀的比武大會,隻麵向年輕一輩。
奪魁之人將會得到神秘傳奇的千闕宮宮主召見。
那年我十八歲,就在我已經開始淡忘命定之人這件事的時候,我終於遇到了我今生的劫。
出千闕宮的第一日。
若總是對新事物充滿了十二分的興趣。
途中看見了茶館,上麵寫了一個從未聽過的茶名,便也要停下來去嘗嘗這個茶是何味道。
馬車靠著茶館邊停穩,若還未下車。
幾個茶客的對話就隱約地傳入了耳中。
“……聽說青木被滿門屠殺啊!”
“千闕宮真是太狠毒了。這次武林大會那個修羅宮主定會露麵,到時候要是哪個高手出來殺了他替我們解氣就好了。”
“噓——小聲點,你不想活了,這話也敢說?”
“哼,有什麼好怕的,我告訴你,我們赤焰門才是真正的名門正宗,現在也就是暫時被那個古裡古怪,邪魔庇護的千闕宮搶了風頭。等時機成熟,自要血債血償。”
若皺眉聽著很生氣,便要下馬車準備大鬨一番,被罹一把拉住。
罹看著她,笑道:“宮主都未說什麼,你急什麼?”
知我者,罹也。
我淡然,不甚在意地開口:“莫理他們,若,你還要不要下去喝茶?”會叫的狗不咬人,懶得動手罷了。
若盯著我撇撇嘴,冇說話。
“會叫的狗不咬人,使勁聒噪的就是你們這群冇能耐的人。”一個悅耳的聲音傳來,居然與我的話不謀而合,我提起幾分興趣,略略挑了簾子,往那個聲音的方向看。
惹眼的火紅衣衫,一群人中你會第一個看見她。
姣好出塵的麵容,年紀應該隻有十五六歲,身上有一種掩蓋不住的揚眉得意,瀟灑自得。
她腰上墜了銀鈴,走起路來,悠揚清脆。
我認得她,千闕宮中有各個高手與新秀的畫像與資料。
陌惹塵。
她是出了名早慧的神童,更難得的是習武的資質與領悟能力百年難遇,小小年紀已經是本次武林大會風頭最勁,最被看好的奪魁人選之一。
她見自己的話已經引起了那兩個本來竊竊私語男子的注意,絲毫不避諱地繼續侃侃而談:“你們憑什麼說人家千闕宮是魔教,你們赤焰門是名門正宗?”
被莫名訓斥的男子不樂意了,吹胡子瞪眼道:“千闕宮為了捍衛自己的地位可是滅了青木滿門,這般心狠手辣,不是魔教是什麼?”
火紅衣衫的女子失笑道:“千闕宮不毀了青木,青木就會糾集你們毀了千闕宮,自保而已,我可不認為你們若有機會攻進千闕宮會仁慈地留下宮內任何一個黨羽。雖然他們選了最狠毒的方式,但不是最快平息了風語江湖的那場動亂麼?他們隻是冇有像你們這般虛偽,給自己找個正義的借口再進行殺虐罷了。”
青衣的男子被駁斥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陌惹塵,梗著脖子道:“你那麼幫著魔宮說話!定是裡麵的魔女!”
陌惹塵粲然一笑,眼眸滿滿都是流光溢彩,明媚的陽光都一下黯然失色:“大言不慚再加容易惱羞成怒,若換你們統領江湖,可不是江湖的不幸?我就是景仰千闕宮又如何?幾百年來,風語的朝堂已經幾番更替,但千闕宮卻可以一直獨占江湖,可見他們的謀略與才識是遠遠淩駕於各個門派的。而且這幾百年來,江湖井井有條,風調雨順,從不擾民,這難道不是千闕宮的功勞?我隻是看不慣你們所謂的名門正派天天咬住殺青木滿門這件事,煽風點火,誤導輿論,實則掩藏自己的滿心嫉妒,想取而代之罷了。”
既不恭維,也不虛捧,句句嚴密有理,讓人無法辯駁。
陌惹塵眉眼間的睿智與飛揚神采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若與罹也借著撩開的縫隙,仔細打量著不遠處的少女,若還嘖嘖讚了一句:“倒是個伶牙俐齒,惹人喜愛的姑娘。”
***
從第一場比武開始,我就知道她會奪魁。
十六歲能有這般功夫,恐怕除了天生聰穎,也付出了頗多努力。
當她笑盈盈領著“天下第一武”的錦旗來見我的時候,我們之間隔著珠簾,千闕宮宮主的真麵目並不能大意泄露。
她冇有我想象中的局促不安或者欣喜雀躍。
她悠然自得地坐在桌邊,氣勢凜然,不卑不亢。
這樣的人也許可以收入千闕宮,收為己用,我這般想著。
案上放著書簡,裡麵寫的都是天下的奇珍、名器或者秘籍心法,奪魁的人可以從中選一樣作為嘉賞。
她隨意地翻了翻,然後道:“我可以換一個嘉賞嗎?”
我想她應該是那麼多年來第一個敢與千闕宮宮主討價還價的人,心底有了一絲興趣,便道:“你想換什麼?”
她微笑道:“我想觀賞千闕宮。”
我警惕地皺眉:“為什麼?”
她依舊言笑晏晏,眼眸中好似有什麼東西被點亮,本就美麗不可方物的容顏變得更加傾國傾城,惹人側目:“我的願望是遊遍列國,賞遍天下奇景,我對千闕宮有景仰,所以那裡就是我現在最向往,也最想去的地方。”
原來是一個胸懷山河,立誌賞遍美景的女子……
難怪她身上有一種誰都無法掩蓋的光芒。
我淡漠地道:“如果我說不行呢?”
她失望道:“我本來就知道你同意的可能性不大。隻是今天有一個那麼好的詢問機會,我若不問定會後悔。雖然去不了千闕宮,但這書簡上的東西我也仍舊不要的。我喜歡的必會儘力去爭取,我不喜歡的,哪怕再好再珍貴,我也不會要。”
真是一個異常倔強的人。
本來,那日,她起身告辭,我不挽留即刻動身回千闕宮,便不會有往後那麼多的糾葛。
可是,命運終究冇有眷顧我。
在她起身的時候,我看見了她脖子上掛的玉製吊墜。
一條鏈子上掛了兩個吊墜,發出淡淡的熒光,裡麵卻好似有墨色的雲煙翻滾著。
我警覺地眯眼,是無離與無棄?
炎暗訪的資料裡有提到,無離與無棄可能是幽冥老怪的東西,他與千闕宮早有結怨,偏偏他的女兒是父親的命定之人,動不得。
幽冥老怪許多年前就隱跡風華,當起了教毒的夫子,久未在江湖上行走。
難道是為了培養殺手,借武林大會接近我,然後趁機窺探千闕宮的秘密?
我略一思索,看陌惹塵的眼神也變得些許暗沉。
她欲離開,我淡淡道:“三個月。”
她驚訝回身:“恩?”
“我允許你去我千闕宮呆三個月。”
她很開心地比出食指與中指,然後高興地拋著書簡,不住笑著說太好了。
半天才驀然想起我這個陌生人還在,不好意思地吐吐粉色的舌頭說不好意思啊。
真是一個……好吧,奇怪的女子。
她從心底漾出來的喜悅很能感染人,真的找不出一絲虛假,我開始對自己的推測有了些許動搖,她若真是細作,真是太高明,也太危險了。
***
細細回想,她呆在千闕宮的三個月是我生命中最快樂也最刻骨難忘的一段日子。
她一點都不怕我,開始也許有點拘謹,但冇幾日就敢冇大冇小與我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而我居然也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她說我的千闕宮好冷清,如果種滿她最愛的桃花,一定熱鬨幾分。我心裡明明不想理她,我是個喜歡安靜的人,本就不想過於熱鬨,但冇幾日,我卻鬼使神差遣了侍從在我的滄海軒附近種滿了夭夭桃林。
她樂律很好,從琴到笛再到簫,無一不精。
但她最擅長,最喜歡的是琴。一次她興致很高,還教了我一曲《鳳囚凰》,她說這是男子向心儀的女子表白所用,就當謝我多日的款待。我突然覺得有些難受,不明所以。
三月之期,匆匆而過。
我未在她身上查到任何蛛絲馬跡。
我欣喜她不是細作,卻也莫名的失落,心裡像空了一塊能灌進風去。
那日,我貌似不經意地問她:“塵兒,你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是哪裡?”
她認真地想了想道:“月梵。傳聞那裡的人全都紫眸雪膚,還有許多吸引人的傳說。”
“是麼……”其實我想說,你願意永遠留在千闕宮嗎?但她是一個心裡裝著遼闊大海,無邊蒼穹的女子啊,我怎舍得折了她的雙翼。
就在我還躊躇未知進退的時候,父親卻已經看出了端倪。
他在我麵前放了兩個酒杯,一金一銀。
他告訴我,隻要塵兒飲用了銀色杯中的酒,以後就會一直留在我的身邊。
可是我卻告訴父親,如果讓我選,我會自己喝銀色酒杯的酒。
也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父親笑得有些落寞:“你變了,以前的你一定不會那麼選。”
我也笑:“因為我現在懂父親的那句‘舍不得’是何意了。”
第二天,塵兒就被我半趕著出了千闕宮,因為我不敢再讓她多留在我身邊一日,每多一秒,就更多了幾分不舍。
我想下一次相見,我再也不會放手。
但我又怎知道,這一次放手,便已經注定墮入宿命。
***
塵兒離開之後,千闕宮變得更廣闊無趣。
我幾番遊曆風語,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致。
我不去問她的消息,也不去回憶那段記憶。可是每當我看見有絲毫像她的人,我就會忍不住駐足,哪怕隻是一個微笑或者一個動作,心空的那個地方隱隱作痛。
所以我開始在逐塵閣中囚了很多很多她的影子,看見她們心有一瞬間填滿,可是下一秒,卻是更大的哀傷與悲慟。
我覺得遇到塵兒後,生活變成了一個夢醉夢醒的過程,夢醉的時候,逐塵閣中好似住了好多個她,夢醒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是自己營造的假象,於是我不斷地找人入住逐塵閣,又不斷地殺了這些毀我夢境讓我醒的人。
荏苒又是一年多。
一切單調而重複。
直到某次風語街頭閒逛,聽聞了塵兒與一個月梵紫眸少年的傳聞。
心中燃了憤怒嫉妒的火。
塵兒愛上他了嗎?
塵兒是不是會永遠留在月梵?
我原先是想放她展翅而飛的,可是我後悔了,在我想到可能有另一個少年陪伴在她身邊的時候我便後悔地想立馬追到月梵,砍斷他們可能萌生的情愫。
我讓炎去幫我調查塵兒這段時間的事情。
結果,炎的消息還未到,塵兒卻先來到了千闕宮。
她離開的時候我送了她一個哨子,隻要在梅林玄陣外吹,千闕宮中的鷹就會盤旋不止。
我那時候明明做了以後不再相見的決定,卻還是忍不住送了她這個東西,我想我一直是個矛盾的人。
我看見鷹在上空盤旋的時候,我幾乎是欣喜若狂的。
她回來了?
而當她真的站我麵前的時候,我有一瞬間懷疑這是不是另一場夢境。
她看著我,神秘兮兮道:“烈,你知道我在月梵都遇見了什麼?”
我看見她脖子上的兩個吊墜隻剩下了一個,心裡有點悶,不回答她的話反而問道:“你的吊墜怎麼回事?”
她低頭看了一眼,微笑:“唔……無離給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我突然就不想再問了,她在月梵發生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隻是暗暗下了決心,這次我再也不會放手。
“烈,我下個月就要拜堂了,你是我在風語最要好的朋友,可要來哦。”她笑中有羞怯。
而我卻一瞬間被冰寒包圍,說不出一句話來。
幸而那時候她未告訴我他們甚至有了孩子,不然我想我一定會瘋狂地乾出讓我更後悔的事情。
我隻想著,既然回了千闕宮,自然不能再讓她走,讓她去與那個該死的紫眸少年拜堂。
我想我也許應該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那個情敵為好。
但變故總是來得比計劃要快。
回到千闕宮中未多久,我發現塵兒的表情行為突然很僵硬木然,就像□□控了一般。
我皺眉:“塵兒?”
她木然地看向前方,好像越過我看到了遠處的某人。
塵兒伸手扯下脖子上的無棄,捏在手中,張嘴,卻是一個蒼老年邁的聲音。
這般耳熟……居然是幽冥老怪的聲音!
“哈哈……想不到吧,我居然能成功使用秘禁傀儡之術。雖然我現在遠在風華,但她現在已經完全被我控製了。”
我心下緊張塵兒,語氣卻極力鎮定:“傀儡之術隻能維持一盞茶的功夫,而且使完之後,施術者就會反噬而亡,你這樣以死一搏又是何必。”
“哼,你們千闕宮滅我幽冥一族滿門,我獨活有何意義?我知道你們南宮家都有情劫,所以當我看見我這半個徒兒有你們千闕宮的‘尋音哨’的時候可是萬分興奮!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今日我就要拉你這個宮主給我死去的幽冥同胞殉葬!”笑聲陡然又提高了幾分,幽冥老怪變得有些癲狂,“一盞茶的功夫已經足夠,就是可惜了我這個天縱奇才的半個徒弟。”
塵兒木然地往手中的吊墜中輸入真氣,四周開始騰起青色霧氣。
“無離與無棄能防天下百毒,但你可知道,它隻是吸收了毒,卻不是解毒?吸儘天下毒物,可不是人間至毒?我製造它的時候,取名無離、無棄可不是為了什麼盟誓定情,這可是同歸於儘之用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無法從塵兒的手中掰出吊墜,隻好用手裹住塵兒的手,她逼出一些毒,我就吸走一些毒,哪怕我知道這樣會要了我的命。
噩夢般的一日。
***
再度醒來,毒已經入了肺腑。
塵兒在床頭哭紅了眼,滿臉的歉疚。
我突然很感謝幽冥老怪,起碼他給了我一個挽留塵兒的借口。
歲月靜好,身上的痛根本不算什麼,一直就這樣下去也不錯,我想。
後來幾個月的事情我一直記得很清晰卻也很模糊,可能是我刻意這般。
我清晰記得她對我微笑,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卻刻意忘掉她笑裡的虧欠,以及偶爾朝著月梵的方向發呆。
我清晰地記得她給我做飯,設計新的菜式。
卻刻意忘掉她以前挑食不吃的東西,已經被誰□□地不忌口。
但我偶爾也會想起過去那個說“我喜歡的必會儘力去爭取,我不喜歡的,哪怕再好再珍貴,我也不會要”的颯爽女子,我想,我終究還是折斷了她飛翔的雙翼。
冷酷狡詐如我,就算冇有這從天而降的苦肉計,我想我有的是狠烈的辦法將她留在我的身邊,可是為何我每天仍舊如坐針氈,難以入眠?
往後的一樁樁事情仍舊曲折跌宕,讓我措手不及,可是絲毫冇有改變這個殘缺的結局。
情劫太苦。
誰助我渡?
也許人生在世,終歸難敵宿命,沉淪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