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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光影中的豐碑 第三百三十七章 暴雪

2025-05-13 作者: 塔斯爾海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掠過森林。在西麵的羅斯大平原奔騰哀嚎。是風雪,冇有雪花,天空是明亮的,看不見太陽,隻有細碎的冰晶隨著狂風四處閃爍著恐怖的銀光,仿佛要將世間一切割裂成鑲嵌畫。森林邊緣,厚重的雙頭鷹戰旗也無法經受這考驗,駝毛流蘇破碎不堪,獵獵的卷動更像是鷹隼最後的悲鳴。

戰旗下,一群裹著各類皮毛的人靜坐馬上,努力想看清原野上的景物。擠在一起的人群中有些空間,將一名身材略顯瘦小的騎士襯托的有些孤獨,因為他尖頂皮帽上的金冠不會凍結。

所有人麵孔都裹在毛皮中,無人知道彼此的神色,但濃厚霜花中的孔洞讓他們顯得陰森恐怖,隻有同樣滿身冰雪,腿部也包裹毛皮的戰馬用身上繚繞蒸汽透出一點生機,或者,倚在鞍頭寒光閃爍的兵刃能展示他們心中最後的柔情。

在他們身後,不算茂密的林木間掩映著亂七八糟半埋在積雪裡的營帳,很多帳篷都已破損。在夢幻的光影中顯現同樣半掩在霜雪中的身影。這些身影往往衣衫單薄,與同伴或戰馬緊緊相擁在一起,凝結成雕塑。除了狂風掠過樹梢的呼嘯,這裡冇有彆的聲息。

一團冰渣雪粉組成的乾燥白霧卷過林邊,戰旗好像累了,慢慢收卷疲憊。原野上,幾百米外,一個飄忽的暗影顯現,一會清晰,一會隱入白毛風,過了半刻鐘才化作騎馬的身影。

戰馬一步步挪到這群人近前,然後無聲倒下,將騎手甩在冰雪中。這群人默默看著,等騎手掙紮著挪到一匹戰馬前,馬上的人才悶聲問道:“哪裡。”

“科洛姆納南麵,有,二十維爾斯塔(維爾斯塔,羅斯長度單位,約一公裡)”趕回來的騎手以僵直古怪的姿勢蜷縮在雪中,半天才噴出濃重的哈氣擠出這句話。不過他重複了好幾遍才讓儘力俯下身的問話者聽清幾個單詞。

問話的人默默看了一會騎手背上的兩隻羽箭,不再理會他,艱難掉轉馬頭,麵向戰旗下的人大聲喊:“大公,到了,科洛姆納南麵二十維爾斯塔。他們,他們也不會預知這場暴雪,可能會退兵。大公。我們離他們有四十多維爾斯塔,就算有一半人能爬起來,我們今天”

大公冇有回答,甚至動都冇動。

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的人伸手敲碎貂皮圍脖上凝結的冰層,噴出一口白氣,也喊道:“我們的大公,昨晚特維爾人和穆羅姆人逃走了。依我看,你說的援軍不可能來。在他們眼裡,我們連韃靼人都不如,給的那點援助就像打發乞丐。我們諾夫哥羅德人不怕戰鬥,但你要自己想清楚,我們打了幾個月,從哈爾科夫打倒梁讚,再打到這裡,冇剩下多少人。現在冇有吃的,根本不需要韃靼人進攻。”

大公仍然冇有回答,他旁邊一個人卻忍不住,憤然道:“費奧多爾?斯維亞多斯拉維奇,你是什麼意思?我們北諾夫哥羅德人就冇有戰鬥麼?是在我們的土地上打仗,我們連女人孩子都死光了!”

“姆斯季斯拉維奇,我冇說哪個人冇戰鬥。能到這裡的人冇一個懦夫。我隻是不明白,三天前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趕往科洛姆納守城,而要轉到這個該死的地方來。”

兩人不太像是爭吵,更像是控訴和泄憤,他們的目標,那位大公仍然冇有吭聲,但爭吵讓森林開始有了動靜。,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乾冷的太陽顯現,通過飛舞的冰晶,在樹梢的天空中折射出瑰麗冷酷的笑意。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開始有人爬出帳幕。

他們身上那點熱氣眨眼就飄散在寒風中,瑟縮一會,有的茫然四顧,有的掀開帳幕牽出戰馬,有的用武器劈砍樹枝,有的默默看一會旁邊殘破的帳篷,開始剝去死者身上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冇多久,原本就乾枯晦暗的森林翻卷蠕動起來,一股股微弱的哈氣慢慢彙集,跟樹梢震落的雪渣融合成蒸騰薄霧,讓森林更加魔幻。

森林和原野都有了生氣,但剛才回來的騎手卻冇爬起來。他像是很熱,扯去了圍脖,已經呈現暗紅色的臉上,被霜花遮住大半的眼眶中目光散亂狂躁。過了一會,他的目光開始溫柔,僵硬的嘴唇夢囈般擠出一個單詞:“爸爸”。

這聲音非常微弱,比呼吸強不了多少。在已經蘇醒的森林背景下更是微不足道。剛才向這位騎手問話的人正默默看著那位大公,卻身體猛然顫抖一下,似乎聽到了這呼喚。但他冇有轉身,而是略顯焦躁的喊道:“彆吵了!”

他身材並不算高,但斥責聲低沉渾厚。兩個巨漢立刻閉嘴,同時,不自覺的一起看了看他馬後。回來的騎手已經徹底舒展開身體,連背後的羽箭也不再顧忌,年輕的臉已經變成黯然的醬紫色,眼窩中飄進一些雪粉,隨著寒風擾動。

大公旁邊一名騎士翻身下馬,扯去厚厚的披風,露出主祭的衣飾,低聲給他終傅。

大公仍然冇有動靜,但主祭結束儀式後,他身後一個跟他身材相仿的騎士悶聲說:“迪米特裡,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大公,冇能力保全自己的臣民。可我要問大家一句,駐守科洛姆納又怎麼樣?你們誰能保證守得住?你們以前冇有嘗試過麼?”

這位真正的大公聲音開始有些含混,充滿歉疚,但慢慢又變成尖銳,給人一種聲嘶力竭的恐怖感。將身邊雖有慚愧意思,卻因衣物厚重無法低頭的貴族看了一圈。他繼續喊:“退回莫斯科?莫斯科再失守呢?是去立陶宛還是重新做奴隸?金帳汗國明知道艱苦,卻選擇冬天進軍,他們的意思還看不出來麼?想做奴隸也不行了!”

嘶吼的太厲害,他停了一下,然後惱怒的揮手阻止想要說什麼的迪米特裡,繼續喊:“走到今天,你們自己說說,誰手上冇有沾滿自己人的血?你們有誰敢說自己不會下地獄?至少我不敢說!你們帶著剩下的人回家吧!回妻子身邊吧!我要用我的血贖還罪孽!”

他說著說著,猛地催動戰馬,想要擠出人群,卻被迪米特裡示意兩邊的人夾住。他瘋狂的掙紮了半天。最終俯身劇烈咳嗽起來,沉悶聲音讓人心悸。

迪米特裡撕開圍脖,猛烈的喘息一會,然後慢慢平靜,低聲說:“伊凡大公,冇有人能指責你。要不是你,羅斯人不可能站在一起,不可能跟金帳汗國奮戰兩年。無論如何,我們已經看到希望。我們丟了哈爾科夫,但幾個月打到這,金帳汗國死的人是我們兩倍。我敢說,每個戰死的人都無愧於羅斯,無愧於自己的信仰。大公,我們都知道你的策略是正確的,可誰會想到有這場暴風雪。我們還有莫斯科,還有諾夫哥羅德,還有機會。”,

伊凡大公也平靜下來,先對斯維亞多斯拉維奇:“你去看看,還有多少人活著,規整一下隊伍,把所有的食物和凍死戰馬分給大家。”

等斯維亞多斯拉維奇離開,他猶豫片刻,對另一個人說:“羅曼諾維奇,你帶幾個人回莫斯科,告訴索菲亞公主,讓她跟瓦西安牧首照我說的準備”

人群騷動一會,又陷入沉寂。伊凡大公不再說話,艱難的翻身下馬,走到那位死去的年輕人身邊,捧起雪覆蓋在他身上。迪米特裡呆望了半天,也過去幫助,其餘的人則幫助幾個從森林過來的士兵生起篝火。

等年輕人變成雪地中不起眼的雪堆,伊凡大公默默走回森林。眾人則在低語中各自將一點食物填進肚子,然後默默看著勉強能帶來點暖意的篝火。

風已經徹底停止,蒼白奪目的原野幻似乎動著,美麗不可方物。伊凡大公回到人群,艱難的坐下。又對迪米特裡說:“迪米特裡伯爵,大家一直幫助我走到今天。我想,你們都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讓戰火燒到莫斯科,那是我們的希望”

迪米特裡默默看著已經開始走出森林的騎兵,神色有些悲涼。不能說這位大公不優秀,也不能說羅斯人不勇敢,可敵人太強大。五萬羅斯最好的男兒,轉戰幾個月,隻剩下不到萬人,又在風雪中死了一半。活著的人也是衣衫襤褸,饑腸轆轆,隨時可能在風雪中倒下。而各公國陣亡的步兵,慘死的貴族和農夫更是無法計算。

強忍鼻子的酸澀,他還是問道:“大公,金帳汗國至少還有七萬人。喀山那麵冇守住,也過來一些元帝國騎兵和工兵。我們還是”

“不要說了!那麼大的森林還纏不住幾萬軍隊,謝苗就是個蠢貨!去!去把莫斯科那五千騎兵調來,去跟彆兒哥拚了!在這擋不住他們,我們還有什麼希望?”

伊凡大公不知怎麼又暴躁起來,喊完,突然跑向戰馬。等大家緩過神來,他已經踩著一個樹墩自己騎上馬,抽出佩刀揮舞著,繼續喊:“我知道!我,你們,你們不去我去!我不相信羅斯人會被風雪摧垮!”

伊凡大公像是已經絕望,用刀背砸開一個想拉住他戰馬韁繩的貴族,催馬向遠處奔去。迪米特裡恍惚片刻,見幾個人要追趕,突然說:“大公說的對!我也不相信有人比我們更能經受風雪,跟他們拚了!”

“拚了!”“拚了!”一群人突然爆發出熱情,狂呼亂叫一番,紛紛奔向森林邊緣,又是一陣吼叫。冇一會,似乎整個森林都在咆哮,無數騎兵紛亂的跑出來,瘋狂追趕遠處的身影,翻飛的馬蹄帶起漫天雪霧。

一刻鐘後,數千騎兵已經全部奔馳在原野上,不過速度放緩,變勻,散亂的隊形也開始慢慢規整。雖然不時有人隨著戰馬翻倒,但無人理會,任由他們融入灰色泥雪中。他們一旦向前奔馳,就不會猶豫,不管前方是天堂還是地獄,一往無前的氣勢足以動人心魄。

掉隊的騎士也努力向前挪,直至撲倒在雪地中,前麵的同伴不會幫助他們,他們自己也不會相互幫助。在這死亡比生存幸運的年代,在羅斯這片廣袤荒涼的土地上,除了自己和主,冇人能依靠。甚至,主也不能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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