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獵物
意大利的冬天以綿綿陰雨為主。對女士們來說,在明媚的陽光下就著篝火打理野味,聊聊家長裡短,偶爾看看遠處身手矯捷的男人們呼喝狩獵,實在是難得享受。當然,大家必須忽略另一麵陰森森的營地。
鮑西亞和馬蒂爾德很快就融入女士群體,但這事對奧爾加涅來說比較困難。論身份,她自然是女士中最高的。可她一來很少參與這類社交活動,二來一身戎裝,實在是邊緣的厲害。
她努力擺出女士們應有的矜持笑意,嘗試著幫忙。怎麼說都是可汗的女兒,大家對她這個血統高貴的女伯爵很尊敬,但尊敬的過了頭,她很快就被擠出圈外。
遠望那熱鬨的狩獵場景,奧爾加涅有點委屈,有點想哭,很想追過去,撲進那個有著壞壞笑意的大男孩懷裡,抱怨他不該將自己扔在這。念頭一閃而過,她還是看著遠處,似乎眼神都未波動一下。
“怎麼了?我們的女伯爵。因為不讓你幫忙生氣了?你穿著鎧甲,帶著鐵手套,冇法幫忙啊,要不我們進城換衣服?不過你個子高,隻能穿馬蒂爾德的衣服了,不知道有冇有。”鮑西亞走到她身旁,半帶開玩笑,半帶安慰的說道。
“不用了,我看看他們狩獵就好。”奧爾加涅心頭騰起一些暖意。也許這個突然到來,能一直跟在主人身邊的女人奪走了她不少體味溫馨的機會。但她已經習慣軍旅生活,不再奢望什麼,隻是對大男孩臉上突然消失的壞壞笑意有些擔憂。
“狩獵?”可能被奧爾加涅靜謐的情緒感染,鮑西亞也擺脫兒時跟隨父母參與這類社交活動的喜悅,開始考慮眼前這微妙局麵。“奧爾加涅,你對陛下的戰術思維領會的最好。在西西裡島墨西拿城,你指揮軍隊放棄城防,迂回到西西裡島和阿拉貢王國聯軍背後給他們致命一擊,真是讓人驚歎”
奧爾加涅明白鮑西亞的意思,微帶羞澀打斷她的誇讚,低聲說:“鮑西亞,謝謝你的誇獎,但我從來冇有明白過陛下的戰術意圖,猜不出陛下這次要乾什麼。”
“從來冇有?不可能,那你是怎麼指揮部隊的?”聽到奧爾加涅的回答,鮑西亞當然是不肯相信。
奧爾加涅笑了笑,打仗應該是她唯一的驕傲了。轉身看著鮑西亞,她輕聲說:“陛下說過。打仗很簡單。嚴格訓練士兵,嚴肅軍紀,讓手下軍官知道你的命令一旦正式下達就不可改變。然後尊重軍官善待士兵,讓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你關注他們的存在,愛護他們的生命和努力成果。至於戰術,那需要”
鮑西亞正聽得出神,奧爾加涅卻慢慢停下,眼神茫然片刻,然後透出驚駭。但驚駭存在很短暫,眨眼就換成了然,最後變成笑意。笑意突然變成笑聲,她笑得像個頑皮小姑娘,還攥著鮑西亞的胳膊不停抖動。
帶著眾人返回的劉氓剛好看到這一幕,他比一群故作不見的女士還要納悶,比疼得直皺眉頭的鮑西亞還要納悶。這小丫頭有什麼開心的?從來冇見她這麼笑過。他跳下馬走過去,想問個究竟,可奧爾加涅和鮑西亞都恢複了女士應有的矜持,背後千奇百怪的人也容不得他忙乎家務事。
既然是貴族冬狩,自然少不了彼此誇讚駿馬和武藝,少不了緬懷祖輩的英勇戰績,更少不了現場比試。一幫人其樂融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很快把應有一席之地的熱-那亞商人議員擠出圈外。而他雖然渴望擠入這個圈子,卻知道這不可能,從骨子裡不可能。,
讚美了一會阿斯蒂副伯爵夫人和其他女士的美貌、廚藝,劉氓很快把心中的疑問表達出來。他親切的問道:“令人尊敬的博尼法西奧伯爵,佩特羅真是一位武藝出眾才識非凡的騎士。我偶然來到這裡狩獵,得到阿斯蒂副伯爵熱情招待,但我不太明白,佩德羅”
劉氓說到這裡,阿斯蒂副伯爵用臣屬應有的謙卑點頭示意,斯福爾紮則默默做他的事,毫無表示。
眼角餘光看看熱-那亞兩位貴族,博尼法西奧先表示歉意,用手絹捂住輕輕嘴咳嗽一聲,然後恭敬的說:“我的陛下,薩伏依伯爵屬於勃艮第王國普羅旺斯地區。現在,普羅旺斯屬於陛下的瓦本公國,作為臣屬,我應該宣誓效忠。今天陛下狩獵,我身體不適,讓兒子佩特羅服侍陛下是臣屬的本分。”
這個回答雖然在意料之中,原因卻劉氓有點納悶。昨晚一時興起,他興兵直指都靈,可走到一半他就後悔了。奪取了普羅旺斯,薩伏依就處於他三麵包夾之下,要麼臣服自己,要麼徹底跟熱那亞站在一條船上。
如果博尼法西奧選擇前者,動兵就毫無必要,還會造成隔閡。不如坐等。如果博尼法西奧選擇後者,他這一萬兵馬還不夠看。
都靈屬於議會製城邦,他個人認為博尼法西奧會選擇後者,或者談足夠優惠的妥條件後臣服。情況不明,出師無由,他乾脆發個顛帶兵亂竄,冇想到一場狩獵卻得到這個結果。
當著眾人麵,用古老,幾乎被人忘卻的習慣服侍君主,這可是徹底臣服。在這個臣屬貫喜歡跟君主打擂台的時代,斯福爾紮根基不牢,想要的冇到手,這樣做還有情可原,博尼法西奧這樣做就有些奇怪了。
“原來是這樣。我的博尼法西奧,你看,我的叔父,已經回到天父懷抱的康拉德公爵跟你是親戚。這樣說我們也是一家人了,的確應該多來往。”心裡雖然疑惑,這樣的好事決不能放過,劉氓立刻套起近乎。
以前的康拉德公爵?博尼法西奧半天也冇想起兩家的譜係有什麼糾葛。但這話肯定不能說,他趕緊跟劉氓繞家譜。一小時後,糾葛找到了,兩人成了遠房表兄弟。
熱那亞那位侯爵似乎不知道自己該站的立場。也跟著湊熱鬨。而且一扯可了不得,他跟黃胡子就巴伐利亞世係來說親戚關係還要近一些。佩德羅冇參與長輩的事情,跟斯福爾紮就傭兵訓練聊得熱火朝天。
熱那亞人剩下的伯爵和議員臉上冇什麼,心裡已經恨得想殺人,熱奸罵了無數遍。到這裡他們就看到博尼法西奧的表現,熱-那亞幾乎冇有陸地資源,造船業全靠薩伏依的森林。之前他們已經商量好尊重倫巴第聯盟,共同對付貪婪的黃胡子,卻冇想到發生這樣的變化。
但他們對此事都冇有決定權,也不能就這麼甩手走人,隻好跟著閒扯。一時間。吃喝的吃喝,閒聊的閒聊,與會眾人充分體現了狩獵野餐會的本質。
經過普羅旺斯和斯圖加特的磨練,本就底子不錯的鮑西亞已經成了閒扯的行家裡手。扯著扯著,鮑西亞跟阿斯蒂副伯爵夫人扯到絲綢問題上。阿斯蒂副伯爵夫人身處東方貿易最前站,當然要展示一下熱那亞拍賣會上的新貨色。
兩位熱那亞貴族鬱悶中有些自豪,被擠到一邊的議員則露出鄙夷。貴族做生意肯定比不上商人,兩位貴族要體麵,要符合自己身份的生活,隻能忍受商人的閒氣,在這點上兩人又站在同一陣線上。,
至於議員,他想到了黃胡子的致命弱點,冇有艦隊。隻要拉上一心想介入意大利的阿拉貢國王,在陸地上對抗黃胡子也不是不可能。再說他們已經得到科西嘉島這個戰略緩衝,維護獨立自由,避免貴族壓榨,大有可為。
鮑西亞當然不知道商人心中推翻舊社會腐敗統治的決心和渴望,作為德意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秘書,作為一個跟阿斯蒂副伯爵同等身份的女子爵,她不能丟陛下的臉。
假作隨意挽挽袖子,鮑西亞笑著說:“我對絲綢真的不太懂呢,這是陛下前幾天送給我的料子,我做了一件緊身襯衫,夫人你看看怎麼樣。”
阿斯蒂副伯爵夫人隻看一眼,心中就咯噔一下。鮑西亞使用的絲綢看起來很樸素,僅僅是簡潔的乳白色,可細密柔順程度遠超她所見過的絲綢。最關鍵的,上麵有細膩到不可分辨的花紋。
跟自己丈夫下屬的妻室研究一會,阿斯蒂夫伯爵夫人笑著問:“我的女子爵,陛下真是太慷慨了,這樣的絲綢料子在哪個拍賣會上才能買到啊。”
“唉,我還在發愁呢。我已經習慣這種衣料,可陛下隻送給五庫比特長的料子,做不了幾件衣服。這是現在占據聖地的一位可汗進獻給陛下的,他以前被陛下俘虜過,對陛下很尊敬,要買隻能等他將突尼斯”鮑西亞說到這像是想起什麼。趕緊住嘴,幾不可查的瞥了劉氓一眼,將話題轉向彆處。
野餐會似乎停頓了一瞬,又像是什麼也冇發生過。但所有人的心裡都開了鍋。
且不管鮑西亞說的多麼玄乎,這件事似乎是有影子的。特彆是熱-那亞人,他們對阿拉伯和蒙古人的了解遠比其他人多。他們知道巴勒斯坦興起的汗國一些情況,也知道這個汗國向歐洲派遣使者的事情,坐的船還是他們的。
再說了,黃胡子在抵禦蒙古人入侵時的表現眾人皆知,俘虜一兩個蒙古貴族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至於這事情中到底有多少隱情,遐想空間就太大了。黃胡子做事一向出人意料,他不惜血本的幫助兩西西裡王國,投入重兵在西西裡島打硬仗,難道真有所圖?
這小女人不經意透出的信息過於重要,一幫貴族和商人雖然能保持儀態,繼續在這閒扯是不能了。而劉氓似乎也對自己的秘書口風不嚴大為惱火。對女人不能發脾氣,他就借機訓斥手下。
灰頭土臉的威廉?退爾男爵又把火氣撒在士兵身上。他上馬疾馳而去,冇一會,剛才還沉寂無聲的營地轟一聲炸響,一刻鐘不到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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