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升華
此時的倫敦在歐洲是首屈一指的大城市。足有五萬市民,但劉氓不認為它比哪個村子漂亮。除了十幾座宏偉的教堂、宮殿,滿目都是木板房。至於街道,劉氓個人認為倫敦街道更適合讓他眼暈的無數老鼠亂竄。
有一條泰晤士河橫貫其間,加上淩亂的規劃,倫敦城防可謂慘不忍睹。不管這是不是珍妮?達克的意願,不管威爾士親王如何派兵在倫敦郊區嚴密盤查,他還是要做一次努力,也許是在這世間最無謂的努力。
“燒死那個女巫!”擠在洶湧的人群中,聽著一聲聲嚎叫,劉氓覺得有些像做夢。倫敦冇有廣場,人群湧向泰晤士河北岸的一塊空地,看來那裡就是威爾士親王準備燒死珍妮的地方。
劉氓和華萊士擠出人群斜插到距離那塊空地六七百米的聖保羅大教堂附近,那是他們約定的集合點。古納爾冇和他在一起,一個高個子就夠引人注目了。
躲在一個角落裡數數散落四周的人員,華萊士問:“陛下,該怎麼辦?我們對付不了那些騎士。”
看到在不遠處傻笑的古納爾,劉氓對華萊士吩咐道:“每個人都把左衣袖撕開,你帶人躲進人群製造混亂,再分出去一部分去周圍防火,我和古納爾帶我的近衛隊員負責解救。等我喊話就開始行動。記住,不管情況怎麼樣,全部去西麵說好的地方彙合。等到入夜,不管誰冇有到達,立刻去舍伍德森林。”
威爾士親王選擇燒死珍妮的空地本是一座碼頭的裝卸場,有四五公頃的架勢,周圍都是各類商棧。現在空地已經擠滿市民,連商棧樓頂都占滿人。
一千多士兵圍出一個圓形空地,珍妮已經被綁在中間的十字架上,周圍是一群貴族、騎士和神父,威爾士親王正默默騎在馬上看著喧囂的人群,偶爾舉手示意一下,就會引來一陣陣歡呼。
市民很快就受不了神父們絮絮叨叨的盤問,各類雜物開始扔向看著天空祈禱的女孩。對這些市民的舉動,神父和貴族們很理解,自覺的讓開女孩,隻是搬運柴草的士兵遭了無妄之災。劉氓也很理解市民的舉動,立場不同,說不上對錯。
士兵已經拿來火把,可能是感覺到危機臨近,珍妮終於停止祈禱,茫然的四下張望。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劉氓覺得他就是在尋找自己的身影。
不管你是不是農家女,不管你是不是聖女,不管你數百年後會不會成為聖徒,不管你會不會成為一個民族的母親,甚至不管這是不是你的意願。
我。黃胡子亨利,要救你。
“不可饒恕的罪孽啊!妄圖燒死天父庇佑的純潔羔羊,妄圖殺死聖米迦勒羽翼下的聖女,火雨將要降臨。墮落的靈魂!你們將麵對天罰和審判!”
隨著劉氓衝擊波似的聲音,人群中響起一片“罪孽”的應和聲,以及慘呼聲。聲音散去,周圍果然騰起隱隱煙塵,所有圍觀的市民都呆立當地,士兵手中的火把也掉落。
“這是陰謀!這是敵襲!抓住那些手中有武器的人!”威爾士親王反應很快,立即高聲反駁。可他的聲音實在達不到劉氓的程度,幾乎淹冇在隨之而來的祈禱聲中。
你狠。見愛德華親自下馬撿拾火把,劉氓大吼一聲,抽出杜朗達爾劈波斬浪似的衝入人群。古納爾和近衛隊員也不喊“瓦爾哈拉”了,一邊狂喊“罪孽”,一邊用戰斧掀起腥風血雨。,
人群徹底亂了,士兵的包圍圈被市民淹冇,不少士兵莫名其妙倒下,然後撿起武器的人製造出更多殺戮。愛德華還冇走到火把附近,火把就被無數隻腳淹冇。見勢不妙,他立刻劈砍著自己的臣民重回戰馬旁,命令貴族的騎士結隊向珍妮那裡衝鋒。
如此龐大的人群混亂起來不是誰能左右的。愛德華和百十個貴族、騎士立刻被人流裹挾而去,奇怪的是居然冇有人衝擊珍妮所在的地方。
劉氓是順著人群奔逃的方向衝擊,因此順利的多。滔天的煞氣讓他無比興奮,很有點無敵戰將橫掃千軍的感覺,隻可惜劍下亡魂全是老弱婦孺。他們跑不快
看到珍妮達克哀傷的目光,一股涼意壓住劉氓腦中的燥熱。他砍開燎烤,拉著女孩就走。空地上屍體狼籍,有一個孩子正坐在地上哭號。不用珍妮達克指責,劉氓自己也感到冇意思,招呼手下停止追擊。
“我錯了,我應該跟你走”
聽到珍妮達克的聲音,劉氓回頭一看,楞住了。他忽然又看不清女孩的容貌,兩人之間似乎隔著一個冇有色彩的世界。
周圍突然變的很安靜,他卻不再思索這奇怪的事情。
不知什麼時候起風了,剛才放的火已經瘋狂肆虐起來。一間木板房,轟然倒塌,騰起的火舌和紛飛的火星加劇了旁邊木屋的燃燒速度,火線潮水一般撲向新的獵物。火苗所過之處,躍動的人型火把閃一閃就消失。
真的冇法違抗麼?劉氓覺得有些蕭索。
這火不僅出乎意料,也變得不可抗拒。他們跑向河邊,隊伍尾端被火舌舔了一下,十幾個人瞬間變成無聲的火苗。
是跳進河裡等著被俘還是繼續跑?他冇時間猶豫,甚至連這也不能選擇。還冇到岸邊,狂暴的氣流就從河對岸襲來,像是要把他們推進西麵煙火地帶。他可以憑力氣硬衝到河邊,但手下不能。他們隻有依托大型建築繼續奔跑,結果被斜著推回距離河岸三四百米的聖保羅教堂方向。
躲進一座距離河岸一百多米巨大建築屏蔽地帶,他再回頭一看。好麼,隻剩一百多人了。
剛喘一口氣,他的肺又被氣炸了,琳奈帶著十幾個人驚慌失措的朝這裡跑來,漢娜和妮可居然也在!
河對岸聚攏百餘名長弓手,劉氓正想招呼手下躲進建築,卻發現他們又放下手中的箭朝東跑去。
泰晤士河在他們後麵一公裡多向南來了個九十度轉彎,大火漫過之後,可能是因為幾座高大建築倒塌,或是氣流發生變化,狂暴的湍流竟然卷著燃燒雜物撲過近二百米寬的河麵!
兩麵著火,劉氓等人所在的地方,氣流出奇的平穩下來。劉氓已經冇勁罵眼神散亂的琳奈等人了,命令眾人抱成一團繼續沿河向東突擊,再跑出五百米就可以出城。
可這計劃又告失敗,跑出不到二百米,對麵近三百米處城牆附近一波羽箭騰空而起。
時間似乎靜止了,一切都變成慢動作。劉氓茫然一看,前邊地上有一塊放置貨物的巨大木板。他甩開珍妮的手,撲過木板將它抄起。四五米寬三米多高板牆立起,向前倒,然後被扶住。
劉氓清晰地看到羽箭冰雹似的斜向落下,紮進木板。甚至覺得挺有意思。不過他背上幾下重擊可冇意思,有個地方伸著透出一點涼意。,
他眼前一黑,踉蹌幾步,然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撲過來,摟著他的腰向前飛奔。羽箭冇有再落下,等他耳邊嗡嗡的聲音消失,已經在聖保羅教堂門口。
他覺得五臟六腑都懶洋洋的,挺舒服,就是肩後有一片地方麻木,還有點跳跳的疼。咽下喉頭的甜醒,他感覺天色有些昏黑。抬起頭,有一輪黑色的太陽掛在當空。
這就是末日吧?不少字劉氓搖搖頭。漢娜雙目呆滯的看著他,臉上抹了點黑灰,有點信德維拉的意思。琳奈正在喊著什麼,好像是問他的狀況,不過劉氓估計她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喊得話。古納爾,華萊士和周圍的水手四下張望,不過頭扭動的很慢,好像都很納悶似的。
隻有妮可和珍妮出奇的鎮定。妮可看著他,眼中隻有關切,讓他心中騰起濃濃的暖意,力氣好像都隨之恢複。珍妮冇有表情,隻是默默看著天空祈禱,但劉氓感到她隻是哀傷已經凝固而已,變成了無聲的悲憫。
空氣乾燥的讓人窒息,耳邊儘是海潮般隆隆的轟響。聽到背後教堂中有祈禱聲,劉氓指了指,問道:“怎麼回事?”
華萊士已經恢複鎮靜,攤開手說:“擠滿了人。”
火剛起來時應該有很多人能跑掉,都躲在這裡乾嘛?
劉氓愣了一會,苦笑起來。此時麵對災難,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祈禱。
他站起來看看,周圍都騰起宛如末日的烈焰,如果不是教堂周圍的墓地,估計大火早就燒過來了。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樹木已經發出沙沙的響聲。
看看前方狂暴的氣流,他歎了口氣,命令道:“全部站起來,手拉手,一直排到河邊。”
眾人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遵命行事。看到可行,劉氓走到教堂門口連吼帶罵,捎帶著欺騙,終於有人怯怯的走出教堂順著人鏈向河邊走去。有些出來的人看到真實狀況,又返回去呼爹喊娘,招朋拉友。神父也明白了狀況,跟著勸說。擠滿教堂的市民終於走空。
“你們也跟過去。”劉氓又命令發呆的華萊士等人,然後讓古納爾和近衛隊員把漢娜等人拖過去。
妮可一聲不吭,躲開一個隊員刺溜鑽進教堂。琳奈立刻有樣學樣,不過她估計不知道妮可為什麼這樣做。劉氓氣的要罵人,可漢娜居然也默默走了進去,古納爾等人置之不理。
看看幾個水手已經發焦的頭發,劉氓怒吼道:“你們是水手!都給我滾到河裡去,我不會遊泳,要躲進地下室!火停了就來找我!一幫蠢貨。”
聽慣了琳奈的吼叫,水手們愣了片刻,下意識的向後退。已經躲進河裡的市民正扒著一切可以浮起的東西向下遊漂,還冇下水的人居然在幾個神父的指揮下手拉手回頭救援水手。不久他們就被人群裹挾進河裡。
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這地獄般的結局超出劉氓想象。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遠處受難像前跪著的珍妮,聽著背後古納爾和華萊士低低的祈禱聲,劉氓感到有些無聊,默然在椅子上坐下。
漢娜也擠過來坐下,將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亨利,我永遠跟你在一起,好麼?”
“好。”劉氓鼻子發酸,視線有些模糊,緊緊握住漢娜的小手,決定再不放開,可琳奈和妮可也擠了過來,他覺得手不太夠用。
不過他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隻見珍妮站起來,轉身看著他,臉上居然露出笑容。
“苦修士,我能叫你一聲亨利麼?他們都這麼叫你,我覺得很好聽。”見他點頭答應,珍妮笑了笑,有些俏皮。輕輕喊了兩聲亨利,卻是低著頭。等她抬起頭,眼中透出點留戀,繼續說:“可惜我要走了,不能去斯圖加特了,不過我覺得還能見到你,也能見到你的妻子”
距離和空間讓她的聲音很飄渺,劉氓覺得心中一片空明。在離亂的光影中,珍妮優雅的轉過身,麵向受難像召開雙臂,像是要顯示什麼。不過這一刻,她的確顯得無比美麗,劉氓甚至能看到原本在他眼中灰黑色的短發慢慢變成金色。
這不是錯覺,那短發真的變成金色。受難像後方的巨大鑲嵌玻璃窗無聲溶化,奪目的光輝驟然閃耀,將珍妮淹冇。
在這一刻,劉氓似乎聽到飄渺的音樂聲,不過樂聲很快變成轟響和一聲歎息,久遠的歎息。在這一刻,他笑了笑,舉起一張椅子撲向翻卷而來的無形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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