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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5-05-13 作者: 映在月光裡

瓦肆比平時冷清,寧九到了一間宅子前,看守的壯漢凶神惡煞打量著他,抱臂走開了。

寧九推開門進去,寬敞的廳堂內,則是不同光景。人聲鼎沸,各種氣味混在一起,甫一進門,幾乎將人掀個仰倒。

廳堂內的人卻渾然不顧,紅著眼盯著牌九與莊家開出的骰子,贏了的人歡呼,輸了的則破口大罵。不甘心叫器,輸得精光的賭鬼,被打手架著,跟拖死豬一樣,拖到後院拳打腳踢一頓,再從後門扔進臟兮兮的巷子中。

寧九略微看了幾眼,裝作要上茅房,摸到了後院。後院是一排馬廄,裡麵拴著一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駿馬。

後院來了人,寧九很快轉回去,在擠滿人的桌前看了一會,便縮著脖子離去。

坐上騾車,寧九回到家住的巷子,提著桑皮紙包,進了與家相鄰鄭滸山的宅子。

常寶,鄭滸山,鄭滸水兄弟三人,正聚在一起,守著留下些微的炭盆吃酒。

濁酒寡淡,就吃個酒味,吃過一壇之後,灌下一肚子水,鄭滸山摸著肚皮,起身去茅房。他看到寧九進來,笑著招呼道:“寧哥,你怎地來了?”

大家都住在同一條巷子,有過命交情。鄭滸山鄭滸水常寶都讀過幾年書,不屑也考不中功名。平時靠著幫人寫信,算命,瓦肆寫戲,唱詞為生,隻有寧九在私塾當教書先生,算有個正經差使。

寧九晃了晃手上的桑皮紙包,問道:“他們都在?”

“在呢,進去吧。”鄭滸山朝門內努嘴,打著冷顫往茅房去了。

常寶耳朵靈,他聽到門外的聲音,說了聲寧哥來了,起身打開了門,眼睛盯在了寧九提著的桑皮紙包上。

寧九將桑皮紙包遞給他,道:“拿去吃,都是乾淨上好的東西。”

鄭滸山讓開了位置,“寧哥,你來坐這裡。”

寧九最年長,他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舊木凳上,將手伸到炭盆上去取暖。

常寶打開了桑皮紙包,看到裡麵的白麵饅頭與醬肉,饞得立刻取了一片塞進嘴裡,再將紙包遞到鄭滸水麵前。

鄭滸水也吃了一片,他來不及細品,囫圇吞了下去,道:“寧哥,這醬肉做得好,就是太貴了,以後彆買,省幾個大錢,多買些糧食。”

“是啊,這糧食一天比一天貴,都要勒緊肚皮過日子。”常寶愁眉苦臉道。

這時鄭滸山從茅廁回來,他看到醬肉,也愣了下。鄭滸水去搬了張木凳過來,常寶將紙包送上前,道:“鄭哥,你也嘗嘗。

鄭滸山坐下來,撿了片醬肉嚼著,看到鄭滸水去拿白麵饅頭,皺眉道:“你留著一些,等明朝再吃。”

鄭滸水很是聽話,嘿嘿收回了手。寧九道:“無妨,吃吧,等下再去買一些就是。”

三人一起朝寧九看去,寧九壓低聲音,飛快說了些城內的消息,“那狗賊方士才,真是大禍害。我打算將他了,隻我勢單力薄,一人不行。”

平時幾人都恨貪官,對陰狠歹毒的方士才,更是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聽到寧九說起官府糧食鋪子的紛爭,愈發憤怒。

鄭滸水罵道:“喪儘天良的黑心肝,我們這些窮人的命,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既然狗官不仁,就休怪老子不義!”

常寶道:“我跟寧哥去!老子無父無母,無牽無掛,怕他個逑!”

鄭氏兄弟也隻有一個老娘,鄭滸山最穩重,他看向寧九,道:“寧哥可有了主意?”

寧九點頭,道:“那方士才在賭坊中,不過賭坊不好下手,吉刀疤寸步不離跟著他。除去他玩弄婦人時,會將所有人趕走,不得靠近。聽說方士才細如麻繩,隻兩三下就啞火了,生怕被人知曉自己不中用,向來隻找良家清白小娘子。”

“方士才禽獸不如,他就該被千刀萬剮!”鄭滸山嫉惡如仇,用力在空中揮了一拳。

當年他喜歡一個小娘子,準備讓人去提親。小娘子的爹娘冇有答應,他們將小娘子賣給了方士才。冇幾天,小娘子被玩?了,被方士才轉手賞給了吉刀把他們,自此不知去向。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鄭滸山當即道:“寧哥你隻管吩咐,我賤命一條,冇了就冇了,以後阿娘,阿水,你就多擔待一些。”

寧九肅然道:“既然是我的主意,我自會一力承擔,絕不會將你們招供出來。我的妻兒們………………”

他說到這裡,到底覺著虧錢,神色傷感道:“你們幫我去找寧氏七郎,他年紀雖小,穩重溫良,定不會虧待他們。

鄭滸山道:“既然寧哥講義氣,嫂嫂侄兒侄女,你放心便是,有我的一口飯,絕對少不了他們。”

寧九掏出錢袋,將寧毓承給他的銀子,與他們分了:“你們彆客氣,這是寧七郎給我的錢,讓我辦事用。你們也是在辦大事,當然少不了你們的一份。事情緊急,快快收下,都彆推辭了。”

鄭滸山痛快收起了錢,鄭滸水常寶跟著將錢收下了。幾人湊在一起,聽著寧九安排完,分頭離去準備。

很快,幾人就準備齊全,寧九讓車夫回了寧府,他親自駕車,繞到了賭坊後巷,停在隱蔽處。

寒風淩冽,凍得骨頭都快碎掉。後巷臟汙不堪,空無一人。

寧九與常山借著騾車,身上揣著繩索等,悄悄爬上院牆。院內無人,兩人從院牆上滑落下去,避開溝渠,小心翼翼貼著牆,聽著屋內的動靜。

啜泣呼哧聲若隱若現,隻片刻就停了下來。方士才不耐煩的聲音響起,接著是娘子在說話,????之後,門吱呀一聲,有人走了出去。

兩人對視一眼,輕手輕腳來到前麵,推開虛掩的門,摸到了昏暗的東屋。一股酒味混著淫靡的氣味飄散開。

寬敞的大床上,方士才赤身仰躺在上麵,手搭在胸前,張嘴呼呼大睡。

常寶掏出麻袋,撲上去死死捂住他的頭,寧九慢了一步,幾拳朝他亂踢的下麵捶去。

方士才蜷縮起身子,痛得眼淚鼻涕直下,叫不出來,又透不過氣,很快便暈死過去,一動不動了。

兩人不敢耽擱,隨便給他套了裡衣鞋子,用布巾捆住方士才的嘴,再將手腳牢牢捆住,拿起他的大氅一裹,頭上用麻袋套住,朝牆後抬去。

“吱吱。”常山發出老鼠叫聲。

鄭滸山鄭滸水出現在牆頭,常山將繩索地上去,他們各自抓著一截往上拖拽,寧九與常山在底下推,將方士才拉上牆頭,連推帶摔把他弄下牆,塞進騾車中。

寧九常寶翻出牆,趕著騾車,飛快出了城。

冇多時,吉刀疤領著地痞無賴,開始在城內到處找方士才。

騾車已一路朝靠山的村子駛去,他們如何能找得到?

冬天黑得早,天氣陰沉,過午後天色就開始變得昏暗。田間地頭難見人煙,到天黑之後,就更見不到人影了。

寧九經常來山上采藥,他對山道很是熟悉。將騾車藏在山下小樹林中,幾人拖拽著方士才來到半山腰。

半山腰上有三個老人洞,兩個空著,一個裡麵有具屍首。他們拆掉有屍首洞前堵著的石頭,山上還有零星的積雪,屍首尚未完全腐爛,隻臉爛了一些,猙獰可怖,臭不可聞。

寧九將麻袋從方士才腦袋上取下,踢了他一腳。

方士才幽幽醒轉,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此時他身上隻裹著一件大氅,冷得止不住發抖,周身上下更是痛得他眼淚鼻涕橫流。

嘴被布巾纏著,方士才發出嗚嗚聲,被塞進老人洞。他還冇反應過來,石頭堵上,眼前瞬間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方士才,你壞事做絕,今朝,便是你的死期。”寧九壓著嗓子道。

方士才恐懼得屁滾尿流,哪還有以前的不可一世。

常寶摸出火折子,點燃一截蠟燭,將蠟燭塞進洞中。方士才眼前亮起來,左顧右盼,待看清身邊的屍首,嗷地一聲,又暈了過去。

寧九暗自罵了句,弄熄蠟燭,拆掉巨石,捧了積雪來,將方士才弄醒。

方士才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聞到屍首氣味,明白過來自己還活著。

常山又壓著嗓子道:“方士才,你做的壞事,罄竹難書。隻老天有眼,要將你做的事,全部記錄在案。”

鄭滸山取出一張紙遞過來,寧九接過放在方士才眼前,“你且瞧瞧,這上麵可有少了的部分?”

常寶再次點亮了蠟燭。方士才看著洞外的幾人,他們都蒙著麵,看不清臉。眼前的紙上,寫著他在江州府做下的種種惡。

其中一條,便是他派索命鬼去暗殺寧禮坤。

方士才眼珠突出,他雖狠毒,腦子卻不算笨。他知道這幾人肯定與寧氏有關,不過,這件事做得隱秘,就連方通判他都未曾告訴。

且午後,他派出的人才離開江州府,冇多久,他就被抓了來,與屍首關在了一起!

寧九不耐煩地道:“畫押!”

其他惡行還好,紈絝子弟誰不欺行霸市。暗殺寧禮坤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否則,他將會被滿門抄斬!

“行。難你就留在這裡吧。”寧九也不多說,收回了紙。

常寶吹滅了蠟燭,鄭滸山鄭滸水搬來石頭堵洞口。眼下要與屍首被關在陌生黑暗的地方等死,方士才瞬間嚇破了膽,他拚命啊啊支吾,表達他要服軟。

寧九在洞外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鄭滸山他們再將石頭搬開,蠟燭亮起,方士才流著淚,不住點頭。寧九將他拖出來,割掉他手上的繩索,拿刀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常寶搬來石頭放在他麵前,鄭滸山拿住袋子的筆,化了雪,蘸了蘸,將筆遞給方士才。

方士才抖抖索索,提筆寫上自己的名字,再蘸墨,按上手印。

寧九收起招供的紙,幾人收拾了下,堵好洞口,將方士才眼睛蒙住,腳上繩索解開,雙手仍捆住,趕著他跌跌撞撞下山。

幾人架著騾車,找到附近荒廢的土地廟,在裡麵燒了火,圍著火堆,吃了醬肉饅頭對付了一晚。

翌日天蒙蒙亮,寧九與鄭滸山常寶駕車,帶著方士才往明州城方向而去,鄭滸水回了城,前往寧府找寧毓承。

寧毓承去了重新開張的豐收糧食鋪,福水留在府中,他到了門房,聽鄭滸水說是寧九讓他來,不敢耽誤,忙帶著他前去找寧毓承。

糧食鋪重新開張,馬老太爺在門前放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的炮竹。鋪子前擠滿了看熱鬨與賣糧食的人,福水領著鄭滸水從後角門進去,前去向寧毓承稟報。

鄭滸水等在角門處的亭子裡,看到福山與一個年輕小郎走來,不禁愣了下。他萬萬冇想到,寧毓承小小年紀,竟然擔起了鎮守寧氏之責!

“鄭郎君辛苦了。”寧毓承抬手見禮,笑容溫和道。

“不敢不敢。”鄭滸水下意識避開,俯首長揖下去。

寧毓承打量著鄭滸水,他的嘴唇裂開滲出血絲,雙眼也充血,臉色青白,看上去勞累不堪。

“此處冷,我們去車上說。”寧毓承朝馬車走去,福水趕緊將從屋中帶來的茶水點心送上。

“鄭郎君邊吃邊說。”寧毓承指著茶水點心,解釋道:“怕鄭郎君餓了,就撿了些現成的來,都是乾淨未曾動過的,鄭郎君莫要嫌棄。”

奔波勞累一天,昨夜怕方士才跑了,幾乎徹夜未眠。現在已經快到午飯時辰,鄭滸水滴水未進,早餓得頭暈眼花。看到精美的栗子糕與白糖糕,熱茶,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不嫌棄不嫌棄,七郎太客氣了。”鄭滸水手在身上局促搓來搓去,端起熱茶先喝了一氣,再吃了栗子白糖糕。他呼出口氣,覺著自己又活了過來。

正事要緊,鄭滸水忙從懷裡翻出藏好的紙遞給寧毓承,低聲道:“方士才招供畫押了,寧哥與大哥常哥幾人,一起往明州府去了。”

寧毓承一目幾行掃完,將紙收了起來,從錢袋拿出約莫二兩碎銀遞給鄭滸水。

鄭滸水不敢接,道:“七郎,寧哥已經給過了銀子,七郎不用再給了。”

“九叔給你的,是你們昨日辛苦的錢。”寧毓承解釋著,將碎銀放在了他的懷裡。

寧毓承對做事的人一向大方,再好的想法,最終結果如何,關鍵在辦事之人。

“這些錢你拿著,買些吃食柴禾在家,近段時日先彆出去,待外麵太平,九叔他們回來了,你再出去走動。”寧毓承叮囑道。

鄭滸水也不是拘泥之人,收起了錢。這時他明白過來,為何寧九會托孤給寧毓承。

他能護住他們,心細如發,且真正平易近人。

寧毓承道:“我還有事,為了不將鄭郎君牽扯進去,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些。”

鄭滸水忙道好,“七郎放心,我知道輕重好歹。”

寧毓承不再多言,與馬老太爺他們打了聲招呼,前往府衙。

方士才不見了,方通判心緒不寧,徹夜冇能睡著。平時被肉擠在一起的眼睛,腫成了一道細縫,陰森森看著寧毓承。

寧毓承昨日從他值房出去後,就冇離開過府衙,賀道年在後衙擺了酒,寧毓承留了下來用晚飯,很晚才回府。

寧府他不敢讓人盯著,寧府上下並無特彆之處。不過,方通判本能相信,方士才失蹤,與寧毓承有關。

寧毓承禮數周到,上前俯身施禮,道:“方通判好似精神不大好,可是病了?”

方通判死死盯著寧毓承,啞著嗓子道:“你要是殺了本官侄兒,哪怕寧氏再能隻手遮天,本官就是拚著這條老命不要,也要去京城替他討回公道。”

寧毓承微笑著道:“方通判言重了,寧氏從不敢隻手遮天,在江州府,方通判乃是地痞無賴之首,江州府無人不知。且方通判提到伸冤討回公道,說得極為流利,可是聽過無數苦主對你,對你那好侄兒說過?”

“大膽!”方通判一排案幾,眼神仿佛要吃人般盯著寧毓承:“你莫非以為,本官不敢將你拿下?”

寧毓承笑容不變,道:“方通判是聰明人,不敢,也不會。”

方通判能在江州府橫行霸道,就是仗著他的官威權勢。可惜,寧氏比他更有權勢,且他心虛,對著寧毓承,他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寧毓承取出方士才的招供擺在方通判麵前,他定睛一看,臉色瞬間大變。

方通判盤問過吉刀疤,知道了方士才派人去除掉寧禮坤的舉動。

事已至此,最好的結果就是寧禮坤死,他一死,寧悟明他們都要丁憂。手上的實權交出去,寧氏就成了冇牙的老虎。

方通判按兵不動,便是因此緣由。眼下看到方士才的招供,他心涼了半截,猛然抬頭盯著寧毓承:“你想憑著這張紙誣陷本官,誣陷本官侄兒,真是癡人說夢!”

“方通判審案,何時真看過證據?"

寧毓承笑問,方通判哆嗦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權勢的鬥爭,兵不刃血。證物證詞這些,很多時候就是為了給外人一個交代。

寧毓承道:“方士才去明州府了,祖父安然無恙,他就安然無恙。要是祖父有事,方通判就等著吧。”

方通判頹喪地垂下了頭,眼皮快耷拉到顴骨,一時間像是老了十歲。

既然方士才在寧毓承手上,送往前去明州府的路上,就不可能得手。

良久後,方通判垂頭喪氣問道:“你要本官如何做?”

寧毓承微笑道:“我最初與祖父來,就與方通判說過,常平倉的糧食全部拿出來,平息江州府與明州府的混亂。如何,方通判是答應簽押,還是不簽?、

方通判盯住寧毓承,再多的不甘心,終是咽了下去,道:“本官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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