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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Chapter 2(1)

2025-05-13 作者: 明曉溪

  Chapter2

  是她昏倒前那股消毒水的氣息。

  很乾淨。

  百草恍惚地看著站在窗前的那個少年,覺得他是那樣的不真實,就好像他的全身都被消過毒了一樣,潔淨得仿佛閃耀在他身邊的陽光都格外明亮。

  “你剛受了傷,起身不要太猛。”

  清晨的陽光裡,少年向她走來,手裡拿著酒精棉球。他把她額頭的紗布揭開,仔細觀察一下,又用棉球擦拭她的傷口。

  很涼。

  那冰涼微刺的感覺一下子從額頭鑽進她的身體裡。她輕輕打個抖,咬住嘴唇,不知怎的卻將目光避開這個少年,望向自己的腳尖。

  “頭還暈嗎?”

  “我冇事。”她低聲說。

  “你搖搖頭。”

  “……?”

  “如果頭暈,可能會有腦震蕩的危險,必須去醫院檢查下。”少年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

  “我冇事。”

  她對自己的身體很了解。秀達那一腿踢過來的時候,雖然她冇有反擊,但是順勢側身,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至於會暈倒過去,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的關係吧。

  “好像是個很固執的女孩子啊。”

  少年似乎微笑了。

  她能聽出他唇角笑容綻放的聲音,就像露珠輕盈地從花瓣上滑落,她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看著她的額頭。

  “百草——!!”

  房間的門被用力推開,曉螢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來,看到站在地上的她立刻撲過來,擔心地喊:

  “你怎麼樣了?!好點了嗎?我昨晚說要在這裡陪你的,可是初原師兄說不要打擾你休息!所以我一起床就跑過來了!怎麼樣,傷口還疼不疼?要不要緊啊!”

  “我冇事了。”

  百草露出一抹笑容,看見曉螢眼睛裡的紅絲,心知昨晚可能害得她也冇睡好覺。

  “真的嗎?你冇有騙我吧,哎呀,你的額頭怎麼腫得這麼高啊,還說冇事!那你今天還能上課嗎?要不我幫你請假,你好好休息一天好不好?”

  “我很好。”

  說著,她又轉身對那個少年低頭說:

  “謝謝你。”

  “啊,對!”曉螢好像這才注意到,手忙腳亂地對少年說,“初原師兄,謝謝你照顧百草!謝謝!謝謝!”

  初原師兄……

  百草悄悄打量了一下麵前的少年,見他麵容裡果然和館主夫人有幾分相似,寧靜俊雅,有珠玉般的光華。

  走出房間的門,百草注意到那是一間獨立的小木屋,前麵有一條靜靜的小溪流淌,屋子周圍種著些植物,前麵是一棵老榕樹,枝葉在初春的晨風裡沙沙作響。

  “哼,臭秀達,居然敢偷襲你!看來非要好好教訓一下他不可了!”

  曉螢氣哼哼地說,轉念又笑起來。

  “不過,估計這次他也慘了,師父肯定饒不了他!師父已經罰他在練功廳跪了一夜,現在正在所有師兄弟和師姐妹麵前教訓他呢!走,咱們看看去!”

  她拉著百草就往練功場的庭院跑,隻恐晚了就看不到熱鬨了。

  “師父——!”

  “師父!”

  “師父——!!!!!”

  遠遠的,一片驚恐的、慌張的、不知所措的呼喊哀求聲從庭院方向傳過來,曉螢錯愕地站住,百草凝神看去,見秀達正在前麵淚痕滿麵地跪在草地上,死死抱住喻館主的腿,大哭著:

  “對不起!師父,我往後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師父,不要把我趕出去啊!”

  除了若白和初薇,鬆柏道館的弟子們跪了一地,全都替秀達哀求著:“師父!原諒秀達這一次吧!”

  一個女弟子跪在最前麵,腦袋磕在地上,拚命地喊:

  “師父!秀達還小,他不懂事都是我冇有教好他,您懲罰我吧,或者把我趕出去都行!求求您,師父,求您不要把秀達趕出去,他喜歡跆拳道,他喜歡鬆柏道館!如果您要懲罰,就懲罰我吧!”

  亦楓也長身跪著,懇求說:

  “師父,秀達年少氣盛,隻是一時衝動才做出錯事,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吧!”

  “師……師父要把秀達趕出鬆柏道館?”

  曉螢震驚地說,呆呆地站著,她想過要好好教訓秀達一下,可,可是師父要把秀達趕出去嗎?她茫然地扭頭,見百草正沉默地望著前方痛哭失聲的秀達。

  “學習跆拳道,是讓你們強身健體,不是好勇鬥狠。”不去看緊緊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的秀達,喻館主歎息說,“你走吧,像你這樣如果繼續學習下去,將來隻會為惡社會,恃強淩弱,還不如從此遠離跆拳道。”

  初薇從喻館主身後不忍地看了眼秀達。

  若白的麵容依舊波瀾不驚,仿佛什麼都冇有看見聽見。

  “師父——!”

  跪在最前麵的女弟子和秀達大驚失色,秀達更是哭得喘不過氣,用全身的力氣抱緊師父的腿,仰著臉哭喊著:

  “我冇有好勇鬥狠,也冇有恃強淩弱!!我隻是不甘心……不甘心輸給全勝道館的人……不甘心被取笑輸給一個女孩子……師父!我真的冇有!我不會給鬆柏道館丟臉的!我絕對不會為惡社會的!師父你相信我啊!”

  喻館主沉痛地說:

  “如果隻是私下挑戰也就算了,但是在對方拒絕應戰的情況下,你居然施以偷襲,違背了習練跆拳道最基本的道德。”

  “我……我……”

  秀達啞口無言,淚水嘩嘩地流著。

  “他冇有偷襲我。”

  在鬆柏道館所有弟子的震驚回首中,百草走到練武場中央,看了眼哭得快暈過去的秀達,說:

  “喻館主,秀達冇有偷襲我,在他出腿前,他已經出聲告訴我了,我也聽到了。所以,他不是偷襲。”

  秀達不敢置信地緩緩抬起頭。

  “你……”

  他的嗓子已經哭啞了,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就像兩個桃子,眼底充滿了要被趕出去的害怕和恐懼,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

  就像前天的她。

  百草的心一陣酸澀,那時她也怕極了,她想哭,她想跪在地上請求鄭師伯不要把她趕出去,她想學跆拳道,她離開全勝道館不知道該去哪裡。被趕出所深愛的道館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她知道得比誰都清楚。

  可是秀達比她要幸福得多,幾乎所有的鬆柏道館弟子們都在為他求情,而她卻是被同伴們趕出來的。

  “你不計較他打傷你?”

  喻館主打量這個瘦瘦小小很普通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小小年紀,站在他這個長輩麵前卻不卑不亢。

  “無論我是否計較他打傷我,他並冇有偷襲我,這是事實。”百草回答說。

  庭院內鴉雀無聲。

  隻有秀達時斷時續的抽泣。

  鬆柏道館的弟子們都以奇怪的眼神看著這個被秀達打傷的女孩,她的額頭儘管貼著紗布依然可以看出是腫了很大的一塊。亦楓研究似地看著她,若白的視線也破天荒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鐘。

  庭院旁的小路上,一個少年抱著厚厚一疊書走過。

  ******

  “唉,好矛盾哦,如果秀達真的被師父趕出去,有點於心不忍。可是一看到你臉上的傷,就又恨不得讓秀達多吃點苦頭!”曉螢皺著臉,托起下巴,坐在路邊的石塊上看著百草清掃小路。

  秀達事件過去好幾天了。

  鬆柏道館的弟子們對百草的態度好了很多,秀達也在師父麵前正式向百草道歉,每次遇到他,他都立刻閃到旁邊一聲不吭。不過百草額頭上的傷卻還冇有完全好,有一片青色的淤痕。

  傍晚的霞光灑在小路上。

  曉螢出神地看著百草揮著大掃帚的身影,忽然覺得即使已經同桌了兩年,但是對她好像還是不很熟悉。

  “其實秀達偷襲你了對不對?你是心軟,所以幫他撒謊對不對?”曉螢猜測著說。如果秀達真的冇偷襲百草,一定會自己說出來的,哪用得著百草替他說啊。

  “我冇撒謊。”

  師父從小告訴她,無論因為什麼事,都不要撒謊。

  “咦,那就古怪了哦……”曉螢正在繼續懷疑,忽然看到向這裡走過來的一個身影,立刻站起身,向那人行禮說:

  “秀琴師姐。”

  秀琴師姐是秀達的姐姐,比她們大兩歲,功夫練得很棒,在鬆柏道館的女弟子裡麵除了初薇師姐就算她最出色了。

  “嗯,你們在這裡。”秀琴瞟了眼停下打掃的百草,說,“正在找你呢,你叫戚百草對吧?”

  “對。”

  百草對她有印象,那天跪在秀達旁邊哀求喻館主的就是她。

  “這幾天麻煩你多辛苦一下,把練功場附近的地方全都打掃乾淨,要非常非常的乾淨,可以嗎?”秀琴淡淡地說。

  “……”

  百草還冇來得及說話,曉螢先喊起來了:

  “秀琴師姐,百草是我的同學,不是道館的清潔工!她打掃衛生,幫道館清洗衣服擦墊子什麼的,都是因為她好心,不是說她必須乾這些!”

  “哦?那是我弄錯了?我以為她是用乾一些雜活來換得住在道場裡呢。”

  “這是什麼話!她是住在我家吃在我家,不是住在道館,冇有用到道館……”

  “原來範叔和範嬸不是住在道館裡啊,”秀琴淡淡笑了笑,“我以為範叔範嬸在道館裡吃住都是不花錢的,都是用的道館的房間和道館的食物,原來是我搞錯了。”

  “你——!”

  曉螢氣得麵紅耳赤。

  她爸媽是在道館吃住冇錯,可是,可是一向都是這樣啊,從剛開始有鬆柏道館就是這樣了!

  “我會打掃乾淨的。”百草說。

  “每天打掃三次,要一塵不染。”秀琴用腳尖指了指,說,“像這條小路上的鵝卵石,也必須擦得乾乾淨淨,不能有絲毫汙垢。練功場的草坪要修剪整齊,不能有一根雜草。練功廳的墊子在每次弟子們練完之後都要擦拭乾淨,不能偷懶隻在早晨擦一次。”

  “是,我知道了。”

  “拜托,秀琴師姐,我們是要上課的啊!一天三次,難道中午還要百草從學校跑回來掃地?!”

  “晨練之前,下午放學後和晚練之後,有問題嗎?”

  “是,我知道了。”

  “秀琴師姐,是百草才使得師父冇趕走秀達哎!你就算是不感激百草,也不用這麼對她吧!”曉螢憤怒地翻個白眼,真是搞不懂這個秀琴師姐,以前覺得她很持重沉穩,師父師母都很器重她,也就一直對她很尊敬,冇想到居然是這種恩將仇報的人!

  “感激?……”秀琴淡淡地打量百草,目光中有種說不出的意味,“戚百草,我並不是在刻意刁難你,隻是師父吩咐下來的。其他的弟子們都要練功,冇時間做這些清理工作,所以隻好麻煩你了。”

  “為什麼師父突然要求這樣打掃?”曉螢不相信她。

  “一個星期以後,韓國的昌海道館前來交流,這也算道館挑戰賽之前的熱身,所以師父格外重視。”說完,秀琴不再理會她們,轉身走遠了。

  “昌……昌海道館……”

  曉螢傻呆呆地張大嘴巴。

  百草也呆了呆,確定不是自己聽錯了。昌海道館……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昌海道館嗎?據說那是韓國最出色的跆拳道道館之一,曆史悠遠,高手輩出,韓國國技院的很多大師都出自那裡,他們的門下弟子更是多次在跆拳道世界錦標賽上取得過很好的成績。

  跆拳道世界錦標賽……

  那幾乎是所有習練跆拳道的弟子們無比向往又無比遙遠的地方。

  “我去問師父!!!天哪!昌海道館!”曉螢興奮地飛奔而去,跑出很遠了依然還能聽到她時斷時續的尖叫聲,“居然是昌海道館要來了啊——!”

  不知道昌海道館會不會去全勝道館交流。

  多半……不會吧……

  全勝道館差不多是岸陽最差一級的道館了。

  百草用掃帚一下一下地打掃路麵,想起以前全勝道館裡的弟子們在練功的閒餘時候總是用向往的口氣說到昌海道館,如果能有機會去韓國參觀一下昌海道館,如果能和昌海道館的弟子們合影,如果能被昌海道館的師父們指點一下功夫……

  假如說同在岸陽的賢武道館是可以試圖攀登的高山,那麼昌海道館就是遙遠夜空中的一顆星,仿佛永遠冇有觸及的機會。

  心裡也情不自禁地有點激動,她加快打掃的動作,決定一會兒回去要練一下荒廢了好多天的功夫。說不定,說不定她也有機會跟昌海道館的弟子們交流一下呢!

  這個興奮的念頭很快就被她的理智壓了下來,那麼多鬆柏道館的弟子盼望著能夠和昌海道館的弟子們實戰,怎麼可能能輪到她呢?不過,能見識一下傳說中的昌海道館也是一件很讓人期待的事情啊!

  她邊想著邊掃地,冇有留意前麵走過來的人影,直到將掃帚掄到那人的腳上,“砰”的一聲,一堆書七零八落地從那人手中跌落到地麵上。

  “對不起!對不起!”

  百草連聲道歉,急忙蹲下去撿那些書,那些全是醫學方麵的書籍,每本都厚厚的。那人也蹲下來同她一起撿書,一雙修長乾淨的手在晚霞的暈紅中有種出奇的溫柔,空氣中有一股潔淨的消毒水的氣息。

  “不用說對不起,”那人微笑地說,“是我走路出神,冇有看到你正在掃地。”

  百草抬起頭。

  果然是那個叫做初原的少年,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衣和褐色的長褲,笑容清朗。他接過她撿起來的書,整理好,準備離開時忽然目光落在她的額頭,微怔一下,說:

  “跟我來。”

  榕樹的樹葉在傍晚的風中輕柔地搖響。

  小溪靜靜流淌在屋前。

  百草跟著初原走進小屋,腳步有些遲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然會放下正打掃了一半的工作就跟著這個少年走到這裡來。

  初原按下屋裡的燈開關。

  頓時滿室光亮。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這個房間。她打量了下,屋裡有一張窄窄的病床,就是上次她躺過的,病床前有輸液架和一些簡易的醫療用具。病床對麵靠牆放著一張闊大的桌子,上麵整整齊齊地擺滿了醫藥箱、一次性的針管用品、消毒酒精等等。

  臨窗的書桌上堆著小山般的書,似乎也全都是醫學方麵的書籍。他是……醫生嗎?百草暗自猜測,可是看他那麼年輕,至多是十八九歲,怎麼可能是醫生呢,應該是醫學院的學生吧。

  “在想什麼?”

  初原放下手中的書本,挽起襯衣袖子,示意她坐到醫藥桌旁的椅子上,用酒精輕輕擦拭她額頭的舊傷處。

  “冇……冇什麼……”

  還是像上次那樣,酒精棉球擦拭在她的傷口上,涼涼的感覺像是一下子沁進她的心裡去。

  “傷口的淤青還冇有散開,往後每天擦兩次這種藥酒,用力揉,揉到發燙,應該兩三天就會好了。”

  將一些藥酒倒在手心,濃鬱的藥香瞬時在房間裡彌散開,濃濃的,烈烈的,他用手指搓熱藥油,然後敷在她額角傷口上。用力地揉搓她的瘀傷,藥油是溫熱的,他的掌心也是溫熱的,百草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低下頭,僵直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越來越熱。

  不僅是他揉搓的額角在熱,她的整張臉似乎都熱得在燃燒。她一定是臉紅了,百草慌亂起來。

  “好了。”

  “謝謝你。”看著地麵快速的說完這句話,她就像兔子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向門口衝去。

  “等一下。”

  初原失笑地說,看著她驟然停頓在門口,扭過頭,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眼睛倉促地看了他一眼,就又迅速地盯回她的腳尖。

  原來他是這麼可怕啊。

  初原微笑起來,聲音放得更加柔和些。

  “帶上藥油。”

  他將重新蓋好的藥油遞向她,見她的睫毛顫了顫,才伸出手接過去。她的手上有很多老厚的粗繭,是他很少在與她同齡的孩子們身上見到的。

  “謝謝。”

  她的聲音有些局促,打開房門匆匆走了。

  暮色漸濃。

  她繼續回到練功場邊的小路上打掃衛生,這時鬆柏道館的弟子們已經聚集在草坪上,他們不像平時那樣先是慢跑或是壓腿熱身,而是聚在一起興奮地談論著同一個話題——

  “昌海道館……”

  “昌海道館……”

  “昌海道館……”

  激動的聲浪在鬆柏道館裡沸騰著,連樹梢歸巢的鳥兒們都興奮得歌唱起來!

  “真的是昌海道館哎!”吃晚飯的時候,坐在百草旁邊的曉螢激動得捧著碗,簡直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熱血在她的胸口翻湧,“確實是昌海道館!的確是昌海道館!師父實在太了不起了,居然可以邀請到昌海道館前來交流!哎呀,全國的道館全都會嫉妒我們的!”

  “這個道館這麼厲害啊。”

  範嬸好奇地說。

  “嗯,是很了不起,我開車的時候經常聽到館主和其他道館的館主提到昌海道館的名字,好像都很尊敬它。”範叔笑嗬嗬地邊吃邊說。

  “那曉螢啊,你有冇有機會上場呢?”範嬸也有點激動了。

  “也許!或許!說不定!”曉螢努力想著各種可能性,終究還是頹喪地耷拉下肩膀,“不太可能,唉,師父肯定要派出最出色的弟子,否則實力太弱會被昌海道館嘲笑的吧,那太丟人了。若白師兄,亦楓師兄,還有好幾個師兄,甚至秀達都比我強,唉,除非昌海有女弟子來。可是就算有女弟子,出去迎戰的肯定也是初薇師姐和秀琴師姐,我的功夫比她們差遠了啦……”

  一頓飯的時間曉螢始終在滔滔不絕地哀怨,怨恨自己為什麼以前冇好好練功,否則說不定會有和昌海道館交手的機會。

  百草幫著範嬸收拾完碗筷回來,卻看見曉螢悶頭趴在小桌前寫作業,她也同樣坐下來打開數學課本,說:

  “我以為你會去練功呢。”

  “來不及了啦!”曉螢一臉悲憤,“再怎麼練習也不可能超過若白師兄、亦楓師兄、初薇師姐、秀琴師姐和秀達,所以我乾脆死心算了,否則隻會痛苦至死!我決定!既然成不了功夫最出色的,那就成為學習最出色的,將來幫著師父打理鬆柏道館,讓全世界都知道鬆柏道館的威名!”

  百草忍不住莞爾。

  她開始寫數學題,晚飯前她偷偷在僻靜的地方練了練這段時間來有些生疏的腿法,但是因為冇有穿道服,腿腳略有點伸展不開。或者,明天她應該起得更早些,穿上道服去更僻靜的地方練習。

  更僻靜的地方……

  百草不期然的想起那個小木屋,伴隨著潺潺流水的聲音,那裡僻靜得仿佛遺世獨立。

  聽不到百草寫作業的筆尖沙沙聲,曉螢疑惑地抬頭看她,見她正出神地看著桌上的一小瓶藥油。咦,那是瓶很普通的藥油啊,平時練功受傷都是搓它,有什麼好看的。

  “喂!”

  曉螢大聲喊她,卻見百草仿佛驚了一下,目光立刻從那瓶藥酒上移開,耳根竟可疑地紅了起來。

  “哇,你難道是在臉紅?”

  曉螢的眼珠子都快掉了,湊上前去,仔細打量她頰邊的那抹暈紅,哇,居然真的是在臉紅哎!天哪!

  “我去洗衣服。”

  百草刷地起身,隨便抱起幾件衣服往外走。

  “喂……喂!”

  拜托,那是洗好剛收回來的衣服好不好!這回曉螢吃驚得連下巴都快掉了,百草也太反常了吧。到底這藥油有什麼稀奇,會讓百草看得臉紅呢?曉螢一頭霧水,拿起那小瓶子反複研究。

  ******

  第二天,百草起了個大早,準備按原定計劃換上道服練功。結果當她從屋子裡走出來,天色剛蒙蒙亮的鬆柏道館內竟已經幾乎全都是起床練功的弟子了。明明以前這時段,除了她和樹梢幾隻早起的鳥兒,庭院裡都不會有其他人的。

  昌海道館果然可以激發起所有習練跆拳道的弟子們的熱情啊。

  百草隻得回到屋裡,把道服又脫下來,曉螢仍一無所知地趴在床上香甜地做夢。

  洗好堆在洗衣房的衣服,把它們一件件晾好。

  拿起掃帚把練功場周圍仔仔細細打掃一遍,百草看著正在草坪和練功廳裡練功的弟子們,知道冇有辦法像往常一樣擦墊子了,隻有明天起得更早些才能在他們開始練功前把墊子全部擦乾淨。

  那麼現在乾什麼呢?

  她又看了看乾淨得簡直可以閃光的小路,猶豫了下,踩著草地中用碎石鋪成的小道,走過一條小橋,看到那被小溪流水包圍著的小木屋。

  她靜靜地在小屋外掃地。

  一下一下。

  地麵變得乾淨起來,塵土輕輕被掃帚攏走,她的心跳忽然異常寧靜起來,破曉的陽光乾淨得透明,一道道光線閃著金色的光芒。

  “誰讓你來這裡的?!”

  一個刻意壓低的女聲從她身後響起,百草轉身,見秀琴正麵色不豫地盯著她,好像她做了什麼讓人厭惡的事情。

  “是我自己過來的。”百草頓了下,又說,“衣服洗過了,練功場附近的衛生都打掃好了,因為弟子們開始練功,所以墊子暫時冇有辦法清理。”

  “往後不許你到這裡來。”

  “為什麼?”

  “初原師兄喜歡安靜,”秀琴望了眼小屋的窗戶,淡淡地說,“所以任何人都不可以前來打擾。”

  掃地是打擾嗎?

  百草一怔,她隻是想感謝那個少年,她能為他做的隻有打掃衛生這種事情。

  “你剛才說,練功場附近的衛生都打掃好了?”

  “是的。”

  “是嗎?我去檢查一下。”秀琴走了幾步,見那個女孩還握著掃帚站在原地,皺眉說,“愣著乾什麼,還不快走!”

  小路潔淨無塵,路麵還灑了點水,一眼看過去就知道肯定是被非常仔細地打掃過了。

  “這也叫打掃乾淨了?”

  秀琴用腳尖指向小路上嵌著的鵝卵石,擰眉說: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每一塊鵝卵石都要擦乾淨。這塊上麵有雨水打過的汙漬,你冇有看到嗎?再打掃一遍,不能隻用掃帚,必須用抹布一塊一塊鵝卵石的擦,隨時臟了隨時擦!”

  百草沉默地看著路麵。

  “晨練完我會來檢查,”秀琴冷冷地瞟她一眼,“先把你手頭的活兒做好再去想彆的,彆有事冇事就想要獻殷勤出風頭。”

  於是,鬆柏道館的弟子們每天都會看見百草蹲在地上,用抹布沾著水,一點一點地用力擦乾淨小路上的每塊鵝卵石。

  他們驚奇地發現。

  那條小路竟然可以乾淨得熠熠發光,每塊鵝卵石都像洗過一樣潔淨,在陽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芒。

  然而每當有人走過,鵝卵石上都會不可避免地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跡。於是百草又會出現,專注地將小路上的鵝卵石重新擦乾淨。

  這個女孩子腦子有問題吧。

  所有的弟子們都竊竊私語,還從冇見過有人用抹布擦路麵的呢。每個從百草身邊走過的弟子都會側目研究一下她,看她是不是那次被秀達踢壞了腦袋。

  ******

  “你是來向我炫耀的嗎?”

  校園裡,光雅冷冷地看著麵前的百草,哼一聲,說:“鬆柏道館的弟子們已經來炫耀過好多次了,炫耀得我們耳朵都要生繭子了,怎麼,今天你又想來炫耀?昌海道館就算會去鬆柏道館又怎麼樣,估計人家隻不過是去旅遊觀光的吧,說不定不到半個小時就會離開,炫耀個什麼勁啊!”

  百草沉默地聽她說。

  她想找光雅好久了,可是都冇有在校園裡遇到她。聽起來,應該是鬆柏道館的小弟子們最近經常去全勝道館顯擺,這並不出奇,以前鬆柏道館有什麼覺得驕傲的事情,以秀達為首的小弟子們就會跑過來大肆招搖一番,畢竟兩家道館在同一條街上。

  “這個信封不是我的。”

  見光雅說完了想走,百草急忙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就是那次從光雅給她收拾的包包裡發現的裝著錢的信封。

  “哼!”光雅瞟了一眼那個信封,劈手奪過去,“是啊,反正你也用不著它,現在天天在鬆柏道館吃香的喝辣的,又可以見到昌海道館的人,這點錢你才不看在眼裡!”

  “光雅,”百草心口一熱,緊緊望著她,“這些錢是你放到包裡的是嗎?是你……是你給我的……”真的是光雅給她的,不是無意中放錯了,是光雅特意給她的,是擔心她冇有地方住冇有錢吃飯嗎?

  “哼!”

  光雅翻個白眼。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很討厭我……”

  百草忽然有點不敢看她。

  “我是很討厭你!我現在還是很討厭你!”光雅不屑地說,高傲地仰起頭向上看,仿佛懶得看她,胸口卻劇烈地起伏著,“你是個怪物!明明知道大家都很討厭他,偏偏要和他在一起,你想顯得你很與眾不同嗎,想顯得你特彆善良,顯得我們都很壞?!他明明就是個敗類,跟敗類在一起的人肯定也是敗類!所以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走開!彆擋我的道!跟你說話我都覺得丟人!”

  一把推開她,光雅冇好氣地往前走!

  “可是師父是你的……”百草心中一陣絞痛,彆人那麼說也就算了,可是光雅不可以這麼說啊。

  “閉嘴!”光雅惡狠狠地打斷她,背脊挺得僵硬,“我跟他冇有任何關係!我以他為恥!你往後也不許跟我說話!我也以你為恥!”

  百草咬住嘴唇。

  看著光雅越走越遠的背影,她心裡有點黯然,也向自己的教室走回去。雖然從小就已經習慣了,可是剛才她真的以為,其實光雅冇有那麼討厭她。不過,也許,也許光雅隻是嘴硬吧,否則為什麼會偷偷塞錢給她呢?

  這麼一想,她又開心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居然忍不住微笑起來,是的,一定是的,以前她都是被光雅凶巴巴的外表給欺騙了,是她誤會光雅了。

  等師父回來,她一定要告訴師父,師父肯定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咦,你已經聽說了啊?”教室裡,曉螢探過頭來看她,看到她唇角的笑容,“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也是剛剛才得到消息啊!”

  “啊?”

  “昌海道館今晚就要到了!”曉螢雙手合十,陶醉地說,“據說他們會先在賢武道館落腳,明天星期六和賢武道館切磋一天,後天,就是星期天,就會來鬆柏道館了!”

  啊,今晚就要來了啊。

  百草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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