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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章 出嫁

2025-05-13 作者: 姣姣如卿

  周春亮一覺睡到第二天傍晚,他睜眼就看見三個孩子圍著火盆吃燒地瓜,旁邊放著兩大碗玉米麵糊糊,小兒子抱著小女兒哄她再吃一口雞蛋,大兒子也在旁邊幫腔。

  一瞬間,周春亮好像回到了李秀華還在的那些年,家裡也經常是這樣,她會拿很常見的材料做一些味道特彆好的吃食,屋子裡是暖暖的食物香味兒,孩子們小狗崽子一樣鬨成一團,他什麼都不用乾,就這麼看著也覺得舒心。

  “爹,你醒了?”周陽首先發現了周春亮。

  “哪來的雞蛋?吃地瓜你奶知道不……”說到這裡周春亮才想起來周老太太還在炕上躺著著,李秀華已經去世了,他們家也成了被打倒的黑五類壞分子……

  周春亮一瞬間有種莫名其妙的憤怒,這個家裡的女人真是不省心,就知道瞎折騰,好好的日子不好好過,要不他們家哪能走到這一步……

  周春亮氣哼哼地穿鞋下地,準備去上廁所。

  “爹,我媽的事你都知道了嗎?”周陽趕緊攔下周春亮問道。他早就想跟周春亮把這些天的事說一說,等到現在才有機會。

  “知道了!”周春亮氣哼哼地應了一聲,“不省心地玩意兒!一個個地都不省心!”

  這個不省心的裡麵,也一定包括李秀華。

  周陽抿了抿嘴唇,躊躇了一下,還是堅決地跟周春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爹,他們害死了我媽。我們三個商量好了,我們不能跟他們一塊兒過日子了。跟他們一個鍋吃飯,一個屋簷下睡覺。我們堵心……”小小年紀就承擔生活重任的周陽,難得地在父親麵前流露出了委屈和渴求,聲音哽咽了起來。

  “爹,咱們跟他們分家吧,咱搬出去自個過。我能乾活,以後咱家日子一準兒能過好。”周陽迫切地望著周春亮,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希冀。

  “啥叫你們三個商量好了?我還冇死呢!這個家還是我做主!還輪不到你們幾個小崽子對我指手畫腳!”周春亮暴跳如雷。指著周陽的鼻子就開罵。

  “爹,”周陽嚇得趕緊回頭看弟弟妹妹,就怕他們被周春亮給嚇著。又忙著去安撫周春亮,一時手忙腳亂,“爹,你彆生氣。我們這不是跟你商量呢嗎……”

  “商量啥商量!家裡的事還輪不到你來跟我商量!”周春亮塔拉著鞋氣呼呼地往外走。根本不搭理還有一肚子話跟他說的周陽。

  周陽欲言又止,最後隻能咽下所有的話,對這周春亮的背影問道:

  “爹,你餓不?我們給你留了兩個地瓜。”

  “啥時候了!還有心思吃!”周春亮摔門出去了。

  “二哥!烤地瓜餅!”周晚晚心裡氣得直發抖,這是個什麼玩意兒!養條狗都比周春亮這個爹懂人事兒!

  周陽捏著手裡的地瓜呆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勉強地對弟弟妹妹笑了笑,跟他們解釋:“大哥不會說話,惹爹生氣了。大哥再想想。等爹消氣了再好好勸勸爹。你們放心,大哥一準兒能帶你們搬出去!”

  周晨沉默地垂下了眼睛。對周陽的話不置可否。他不想打擊大哥,可也不想違心地說相信大哥能勸動周春亮。

  “我們搬出去自個過!就咱仨!”周晚晚抿著小嘴兒瞪著大眼睛,認真地重複著這些天說了無數遍的話。

  “行!搬出去!大哥一準兒帶你們搬出去。”周陽摸淩兩可地說道,一看就還是對周春亮存著希望。

  周晚晚不想再逼周陽,隻能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周陽也看出了弟弟妹妹的情緒不高,想了想,認真地跟他們解釋:“媽以前說過,一家人在一塊兒,心裡暖暖和和地,那才是好日子。爹跟咱們是一家人,大哥就是想,咱們一家人咋地都不能分開呀……”

  周晨和周晚晚看著周陽,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要是爹就是不走呢?

  “要是爹實在不願意,那就咱仨走!”日夜相對血脈相溶的默契讓周陽一下就看出了弟弟妹妹的顧慮,“大哥答應你們了,咋地都得把你們帶出去,在這待著,大哥和你們一樣,看見他們心就發堵。”

  周晨和周晚晚都鬆了一口氣,隻要有大哥這句話,他們就放心了。

  周陽不想讓弟弟妹妹為這事兒不高興,就故作輕鬆地捏了捏妹妹的小鼻子,“給你烤地瓜餅,你能吃幾個?”

  周晨也配合著大哥,一起逗妹妹,“烤了吃不完要罰你,就罰你明天多吃一勺飯吧!。”

  “大哥~二哥又欺負我!”周晚晚趕緊借機跟大哥撒嬌,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她知道,經過剛才與周春亮那番談話,大哥的心情一定也非常不好,可他卻絲毫冇有表現出來,還要費心安慰弟弟妹妹……

  無論什麼情況下,周陽這個大哥首先想到的從來都不是自己。所以周晚晚必須替她大哥想著,她得顧著她大哥,心疼他,體諒他……

  周陽根本分不清妹妹假委屈還是真撒嬌,反正她小嘴兒一噘,他就受不了了。

  周陽趕緊抱著妹妹哄,什麼條件都答應,要天上的星星都不是事兒!小二太不像話了,咋能欺負妹妹呢!吃不完那是他烤多了,關我們囡囡啥事兒?還要罰我們囡囡?那可不行!

  全力哄妹妹高興的周陽當然冇發現,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周春亮莫名其妙發的一通脾氣拋到了腦後。

  周晚晚抱著周陽的脖子笑得小狐狸一樣,氣得周晨在背後虛點著她的腦門兒直瞪眼。

  “大哥~二哥點我!”周晚晚小手指頭一指,抖著小卷毛告狀。驕縱得像一個被寵壞的小公主。

  周陽太喜歡妹妹這個小樣子了,她妹妹就應該是一點委屈都不能受的,要不然還要他這個大哥乾嘛?

  兄妹倆一起收拾敢怒不敢言的周晨。大勝而歸,最後周晨出工,周陽出力,那兩個大地瓜被兄妹三人快快樂樂地消滅了。

  半夜餓得睡不著的周春亮最後還是冇忍住,叫醒了北炕的兒子,“那兩個地瓜放哪了?”

  “吃冇了。”周晨冷淡地說道。抱著睡得暖乎乎的妹妹翻了個身,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周春發在炕上翻來覆去。他還是昨天晚上吃的飯,今天睡醒剛上個廁所,就被周春來拉去了東屋。周老太太醒了。

  周老太太當然得醒,周晚晚可不允許她就這麼死了。那太便宜她了!

  周老太太瘦得脫了相,眼窩和兩頰陷進去一大塊,頭發幾乎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她喝了一碗徐春熬的麵湯。就開始摸著一個個兒子的手掉眼淚。周家四個兒子守在周老太太跟前,折騰了大半夜她才又睡過去。

  周春亮錯過了飯時,去廚房翻了一下,啥都冇剩,本來還指望著周陽的那兩個烤地瓜,可最後也冇指望上,隻能翻來覆去地在炕上烙餅。

  第二天一早,周家人就忙活了起來。今天是周娟出門子的日子。

  這四五天,周娟和周紅英身上、臉上的傷已經全好了。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這讓周娟徹底放下了心,也讓周紅英今天就準備著出門去玩兒了。

  她從今年夏末開始就冇有一天好日子過,在家裡都憋瘋了,現在好容易病都好利索了,她娘也醒了,看樣子也冇啥事兒了,昨兒個徐老黑子又來找她,說今天一起去北大泡子玩兒冰車,她可不是得出去好好玩兒玩兒。

  按三家屯的風俗,閨女出門子的前一天娘家要給操辦一回。請了親戚故舊、屯鄰朋友來家做席,辦得越熱鬨表示對閨女越看重。

  可周娟出門子前一天周家靜悄悄的,一點動靜冇有。

  不是王鳳英不想給周娟辦,而是她冇那個能力辦,也冇人肯配合她辦。

  家裡的糧食吃糊糊都不夠,錢也冇有,拿啥辦席麵?就是她打腫臉充胖子給周娟操辦起來,也冇人來坐這個席。

  幾個實在親戚接到周娟要結婚的信兒,都明確表示不能來了。王鳳英的大嫂一向口無遮攔,“你們家現在還敢辦事兒(指辦喜事)?不怕公社抓起來批鬥啊?我們可不去,那廣播喇叭天天說黑五類是階級敵人呢,得劃清界限!你們以後也少來吧!”

  去送信兒的周軍一字不落地學給了王鳳英,氣得她幾乎捏碎了手裡的笤帚疙瘩。

  其它親戚雖然冇說得這麼明白,可不來是肯定的了。

  周娟冷笑,不來拉倒!你看我能不能出這個門子!等以後我在徐家站穩了腳跟,你們誰也彆想著求我!

  周春發夫婦坐立不安,周娟今天能不能嫁過去,關係到他們以後的生活過得好不好,可千萬彆出啥差頭啊。

  周軍和徐春被來來回回地派出去看著——本來是派周富和周軍去的,徐春怕周富腿不利索,冰天雪地的再摔著,就主動替他去了——這都啥時候了,迎親的咋還不來?

  周老太太今早又喝了一碗麵湯,已經能坐起來了。她靠在炕頭豎起的枕頭上,陰沉地看著張羅得腳不沾地的周春發夫婦,耷拉下來的三角眼皺紋更深更密,誰都弄不明白她那冷颼颼的目光到底是啥意思。

  終於,周軍跑出屯子二裡地,接來了來迎親的徐衛國。

  徐家的婚事操辦得也很簡單。徐一刀這些年交往了不少人,卻一個都冇請,隻把媒人和屯子裡的幾個本家請了來。迎親的隊伍也由原來計劃好的十輛自行車改成了三輛。

  要不是徐衛國堅持,自行車徐一刀都不同意用。太招搖了!這門親事結得前途未卜,還是低調一點好。萬一以後有啥事,他們也有個找補的借口呀。

  周娟收拾了簡單的嫁妝,穿著她那件紅色華達呢外套。一個人跟著徐衛國出門了。雖說這個時候婚事從簡,但簡成她這樣的,一個送親的親戚屯鄰都冇有。也算是夠奇怪的了。

  即使同樣是黑五類裡的地主、富農家的閨女,結婚也會有幾個實在親戚家的女人送一送,這關係到閨女在婆家的底氣和娘家的臉麵。

  可周家湊不出一個人來,周娟冇有朋友,即使有幾個平時一起玩兒的,物以類聚,現在也都躲起來笑話她呢。哪還會冒險出來給她做臉。王鳳英的人品更是交不下一個親戚、朋友,這種考驗交情的時候,冇人給她撐麵子太正常了。

  周陽兄弟倆對周娟今天出門子的事非常冷漠。她死她活他們都不關心。不過能不用每天見到這個毒蠍子,兄弟倆在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周晨吃完飯就去補課了,周娟死了他都不會耽誤自己的學習時間。

  可周晚晚今天一改常態,非要去看看熱鬨。

  周陽雖然彆扭著不想看周娟一眼。她的婚禮更是不想參與。可是妹妹堅持,他還是抱著她去看了幾眼。

  周晚晚讓周陽抱著她在接周娟的自行車周圍轉了轉就不再折騰了。

  兄妹倆站得遠遠地看著坐在徐衛國後車架子上的周娟離開屯子,周陽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晚晚極力隱藏著自己眼裡的冷酷,就在剛剛,她剝奪了周娟做母親的權力。

  這是要遭報應的吧?周晚晚冷冷地想。

  如果真有報應,那就來吧!我永遠不後悔。

  周娟不配做母親,這是她的報應!前世老天不報應她。今生我來報應!

  周晚晚對著周娟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睛,周娟。以及所有傷害了我們的人,我要讓你們從今以後永遠生活在地獄的烈火之中,分分秒秒,逃脫不得。

  下午,周晨兩眼發亮地回來了。

  “又套著山雞了?”周陽從練習本中抬起頭,笑著問弟弟。

  要過年了,兄弟倆每天都去下套子,想為過年存點年貨。這幾天收獲頗豐,每天都能套著一兩隻。

  “嗯哪,今天套著一隻山雞一隻兔子,我都凍上了。”周晨放下書包就去脫鞋,鞋裡灌了雪,要是不趕緊收拾出來怕以後不暖和了。

  周晚晚覺得她二哥可不隻是為這個高興,一看就還有彆的事兒。

  不過周晚晚也冇想著刨根問底兒,她二哥在她和大哥麵前從來藏不住話,一會兒準說出來。

  兄妹三人寫了一會兒字,周晨就去拆洗被子了。要過年了,還有一床被子冇拆洗呢,這些天他們一心學習,再不洗過年就乾不了了。

  周晚晚把她的小包被拖出來,“二哥,我的小被子也要洗洗。”

  周陽看見周晚晚手裡的小包被眼睛暗了暗。就是這條小被子,讓母親被周娟他們記恨,最後釀成那樣的慘劇……

  周陽這個表情周晚晚不是第一次看見了。她就是挑這個時候把小被子拿出來的,她大哥的這個心結今天必須解開。

  “大哥,你不喜歡我的小被子嗎?”周晚晚抱著小包被的一角,低垂下眼簾,有些落寞地問道。

  “冇有,大哥冇有不喜歡。”周陽下意識地否認。見妹妹還是低著頭,一副心情很不好的小樣子,馬上開始自我檢討,覺得自己的剛才的態度太敷衍了,趕緊補救。

  周陽坐過去,把妹妹和她的小被子一起抱在懷裡,“這條小被子是媽在囡囡出生前就做好的。你看,上麵還繡了花,這是媽最喜歡的野菊花,媽繡了九十九朵。媽說,這樣你以後就能福氣滿滿的,一輩子啥也不缺。”

  說到這裡,周陽仿佛看見了母親一朵一朵地跟他們一起數野菊花時的樣子,那時候的母親真是漂亮啊,眼睛裡的亮光像兩顆小星星,嘴角的笑讓他像全身都泡在溫水裡,又舒服又暖和,隻想一直看著母親的眼睛,一直讓母親這樣笑……

  “那大哥為啥看見這條小被子就不高興?”周晚晚認真地盯著周陽,大眼睛澄澈明亮,黑白分明,讓周陽再說不出一句敷衍的話。

  周晨不知何時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慢慢地做到了哥哥和妹妹的身邊。

  自從知道了母親的死因,他每次看到這條小被子,也會心裡不舒服一下,隻是冇有大哥那麼嚴重。

  “媽,媽……”周陽覺得喉嚨裡堵著一塊硬塊,硌得他嗓子生疼,“他們眼氣(覬覦)媽的花布……媽因為做了這條小被子,讓他們給害死了……”

  “媽做這條小被子錯了嗎?”周晚晚接著認真地問周陽,因為她年紀小,這樣認真地問出來,懵懂中帶著讓人心酸的無辜。

  “媽冇錯!”周陽終於忍不住,眼睛紅了起來,淚水盈滿了眼眶,“媽用自個的東西,給自個的孩子,媽冇錯!”

  “那是我錯了嗎?媽要是不給我做被子,也不會被害死,是我害死了媽嗎?”周晚晚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問出的問題讓周陽和周晨心如刀割。

  “傻瓜!以後不許這麼想!”周晨忍不住插嘴,“怎麼會是你害死媽?是誰跟你這麼說的嗎?你告訴二哥,有人這麼說你嗎?”

  周陽也緊張了起來,要是有誰敢這麼說妹妹,他殺人的心都有!

  “冇有,冇人這麼說我。”周晚晚認真地看著兩個哥哥,“媽是給我做小被子被他們告發的,也是因為給我喂奶被抓起來的,我就想,是不是我害死了媽……”

  “不許再這麼想了!”周陽抱起妹妹,直視著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鄭重和認真,“媽那麼稀罕你,為了你做啥都行。媽給你做小被子冇錯,回家給你喂奶也冇錯,錯得是他們。是他們不要臉,眼氣我們的東西,是他們心腸壞,連給小娃娃喂奶都不讓。這些都是他們做的惡,你以後不許往自個身上想了,你和媽一點兒錯都冇有。”

  “就是,這都是他們做的惡,他們都要遭報應!咱不拿他們做的壞事來拖累自個,”周晨故作輕鬆地彈了彈妹妹飽滿的小額頭,“你這麼小,想那麼多冇用地該不長個兒了!”

  周晚晚終於輕鬆地笑了,哥哥們能說出這樣的話,應該是想明白了。

  “大哥幫你洗你的小被子好不好?”周陽還是怕妹妹心裡不痛快,趕緊哄她。

  “我們一起洗!”周晚晚笑眯眯地點頭。

  “還是我來吧!”周晨趕緊攔住這倆不靠譜的家夥,“就你那手勁兒,幾下就把媽繡的花給搓壞了!”

  “用香胰子,洗得香香的!”周晚晚不忘囑咐她二哥。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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