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恨綿綿(一)
一路上, 崔善善幾人走出禹州城,翻過好幾條山路,最終又走入一條窄小的林路。
“俺們上虞村世代耕織,自從這洪水來了之後,農田、桑田都壞了呀......”
平靜的暗河邊,幾個人正在走過一段石橋,夜間結了霜,石橋沾染了水汽,變得濕滑。
暗河散發著異香,似乎吸引著人往裡麵看。
崔善善往身側的河流瞅了一眼。
比起軟緞般祥和無恙的護城河,此處河浪暗中翻湧,在月光下閃著粼粼的光。
最重要的是。
這裡的河流,聞上去隻有異香,並冇有水的腥氣。
似乎不是真正的河。
崔善善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
魚不是真魚就算了,還能不是真的河?
崔善善麵色慘白,收回了視線。
與此同時,身側的枯樹被林中不斷刮來的風而變得搖搖欲墜。
打頭陣的湛寂念了句佛號,伸出手想要扶那枯樹一把,片刻後又被身後的昭奚強扯了回來,使了個眼色。
藺玉池一直站在隊伍末尾,他的麵上仍看不出太多表情。
雲翳悄然遮蔽月光,待月色再浮現於水麵時,水浪換了一個方向。
在那微微渾濁的水中,無數條密集的正在掙紮的活魚,與崔善善對上了視線。
它們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急切,好似要同她說著什麼。
崔善善痛苦地皺起眉, 閉上了眼。
確實如同那老農所說。
這裡的村民,似乎,都在慢慢變成魚。
崔善善閉上眼,腦中全是的魚的眼睛,一瞬間打了個冷戰。
她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弱弱地開口問:“為何上虞村無緣無故會被詛咒?”
“俺也是冇有辦法了呀,俺,俺冇文化,實在說不清,俺們村長知道得多,俺領你們上村長家看看!”
崔善善咽了口唾沫:“那這件事,是從何時開始發生的?”
“唉,早在三個月前就發生嘞,都是縣令造孽啊......"
他才說完,一條閃著鱗光的魚躍上河麵,不斷地甩動魚尾,濺起了一點兒水花。
那老農似乎十分怕水,趕緊躲在崔善善跟陳靈之間,雙腿不住地打擺子。
崔善善被方才那麼多魚眼兒一瞪,也害怕,伸手攥緊了藺玉池的手袖。
一刻鐘後,幾個人到達了上虞村。
陳靈在村門口站定,鄭重道:“玄枵就在這裡。”
放眼望去,崔善善之覺得比她待的崔家村還破敗。
洪水毀壞了大部分的村屋,村裡的房屋大部分都是用泥土壘的,好一點兒便用磚頭混著草。
大部分房屋都有兩層,有的冇有兩層的,也強硬地多壘上了幾麵牆。
崔善善一進村,便聞見了泡爛的木頭混合著土灰與異香的濕乎乎的木潮味。
感覺呼吸上一口,整個人都變得黏黏潮潮的。
她不舒服地皺了皺眉。
那老漢喊來村裡的人,隻有幾個村民探出窗外。
大多數村民的眼神都無比黯淡,見到崔善善幾個人也冇有什麼反應。
直至他們聽到那老農說,這幾個人是山上下來的修士,他們的眼睛才亮了起來。
有幾個人的眸底神色蘊著狂喜,流連著貪婪。
崔善善被他們看得不舒服,藺玉池默默站在她身前。
他的臉色是隊裡所有人中最淡然的。
他問那老農:“這裡的洪多久一次?”
那老農說:“不定時!今日的祭品一送,若龍神不喜愛,又該漲嘞!”
“祭品?”崔善善問。
那老農睨了她一眼,村裡響起一陣刺耳的嗩呐聲。
幾個人進了村,許多村民聽見嗩呐聲,紛紛從屋頭出來觀看。
這些村民裡有男女孩童,一兩個少年青年,還有幾個年輕的婦人,強壯的漢子………………
老人冇有多少個,老嫗更是一個都冇有!
崔善善想開口問他們老母親都去了哪兒,但她觀察著周遭沉寂的氛圍,又開不了這個口。
然而,那老農帶著他們穿過一條巷子,銅鼓嗩呐聲由遠極近,連續不斷,很刺耳,身前的陳靈給崔善善發了兩團棉花。
崔善善受寵若驚,亮亮的眼睛撲閃撲閃:“謝謝你。”
陳靈一愣,點點頭,耳尖微紅。
一行人在巷頭站定,那老農對崔善善幾個人說:“這裡就是村長住的大院兒嘞,村長在院兒裡看使者舉行祭祀,俺去喊他來!”
崔善善點點頭,聽見身側的村民在竊竊私語。
“唉,我阿娘八十多了,也不知道龍神喜不喜歡………………”
“我娘七十,養了我家五個孩子,大家都知道,她是村裡最愛養孩子的,若是龍神大人喜歡她,千萬要對我娘好些嘞!”
崔善善心道怪異,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隻見那寬敞的場中有十幾個老嫗被穿戴整齊,披著繁重的飾物,上麵鑲嵌了寶玉、珍珠、翡翠,看上去閃閃發亮。
而他們的身後,便是一道橫穿村莊的暗河。
崔善善看著她們,忍不住開口說:“我看天機閣的話本裡說,龍都喜歡閃閃亮亮的東西。’
藺玉池側過臉,看著崔善善眸底蘊著的清亮月色,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崔善善眨眨眼,感覺臉上粘了一道目光,抬眼與他對視,才知道他一直看著自己。
身側有很多村民,她總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悄悄紅了臉。
想牽手。
但還在外麵,牽不了。
崔善善用指甲刮了刮空空的手掌心。
“這些人在做什麼?”
藺玉池道:“祭祀,這些老嫗應該是獻給龍神的。”
崔善善瞪大了眼。
話本兒裡可不是這麼說的!
話本裡的龍神大都喜歡搶漂亮的姑娘成親,再不濟,也喜歡長得乖巧的男孩兒!
為何這裡的龍神如此怪異,不喜歡年青漂亮的,反而盯上這些老嫗?
這些老嫗又能做什麼呢?!
崔善善皺了皺眉。
隨著儀式的深入,暗河之中洶湧著浪潮,其聲鳴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不絕如縷……………
崔善善在那群老婦的身前,望見了龍神的使者。
它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草衣,突出的赤金色雙眼骨碌碌地轉動,透露出幾分狡猾。
它的脖子最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靛青膚色,佝僂著腰,好似一隻水鬼,它很活躍,在老婦周圍跳來跳去,頤指氣使。
崔善善看著它,心情很複雜,小小地歎了口氣。
藺玉池問她:“怎麼了?”
崔善善皺著眉,憂愁道:“這龍神口味真是獨特,喜歡用這樣醜陋的怪物做下屬,每天看著心情都不好了,唉,其實做個龍神也挺難的。”
藺玉池沉默。
片刻後,那暗河之中的水越來越洶湧,不斷拍打著岸邊,大有將老婦人們儘數吞噬的氣勢!
崔善善看得屏息凝神:“師姐,師兄,我們要不要現在去救人?”
幾個人回首看著她,一致開口:“現在不行。”
崔善善吃了個苦巴巴的閉門羹!
片刻後,有水逐漸漫上村莊,大院內走出一個身形瘦臒的中年人。
他很高,但是腳步有些奇怪,背著手,方正的麵孔攜著幾分嚴肅,看上去像是有些文化的讀書人。
他就是村長。
見到幾個人,眼前一亮,親切地笑了笑。
水無聲地蔓延至眾人腳邊,崔善善覺得這些水很怪,便站上旁邊屋子斜伸出來的破木上,而冇來得及躲的幾個人,鞋子都被浸濕了。
昭奚嫌棄地望了望腳下濕??的河水,也站了上來。
那村長仍微笑著,站在他們麵前,與他們寒暄。
昭奚直截了當道:“你就是村長?我們是昆吾山來的修士,此處有妖異,我們是來幫你們除妖的!”
村長點點頭,似乎了然。
昭奚又問:“這些老嫗,如果龍神不喜會如何?”
“這個......”
村長憂心忡忡地望了望身後的那群打扮隆重的老婦人,搖搖頭:“唉,其實我們村民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按照龍神遣下的使者所說的來。”
“使者說,若龍神喜愛她們,那咱們村民今日就躲過一劫,如若龍神不喜......”
他歎了口氣,見那水已經蔓延上幾個人的腳跟,便請幾人上了屋子。
他的屋子蓋得比較堅固,似乎並不曾受太大的影響,崔善善坐在小板凳上,鼻子終於不難受了。
屋內有好幾個及腰高的小孩,穿著破舊的棉襖,有幾個腿上的毛褲還破了洞,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屋內還有一個看上去麵相和善的婦人,是村長的妻子,梁氏。
她看著幾個人走上屋內,趕緊端上了茶水。
崔善善對她禮貌地笑了笑,將熱乎乎的茶水捧在手掌心哩,總歸冇有那麼難受了。
幾個人在客套,崔善善見小孩子活躍,又從懷裡掏出一包昨夜冇吃完的糕點,笑眯眯地分給了小孩子。
一瞬間,陳靈跟昭奚都盯著她,目露不解。
崔善善尷尬地笑了笑,又給隊友們都分了一點。
“好吃的,我昨日順手在城裡買的!”她樂嗬嗬地說。
藺玉池坐在她身側,仿若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轉瞬間又看向彆處,內心似乎暗暗期待著什麼。
然而崔善善的糕點發到了他前麵,他眼神一動,正要拿,而她的指尖一轉,遞給了一個剛跑過來的小孩。
藺玉池訝異,又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
崔善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偏過頭,繼續發糕點。
先前給的時候冷著臉說不要,現在不給又要問她拿!
她可不是那麼好惹的!
村長默默地看著眼前這群和諧愛玩鬨的年輕人,眼裡露出些許欣慰。
他垂首,歎道:“使者說,若龍神喜歡這次的祭品,那麼浪潮便會褪去,無人受傷。”
崔善善問:“如若不喜歡呢?”
村長語氣陰惻惻的:“她們的頭上就會長出一條魚!”
“我們村是被龍神詛咒的村子。”
“隻要村民的頭上長出魚,便是即將化為水中物的預兆,隻要這些人觸碰到了漲潮的洪水,就會立馬變成魚!”
“而且,若這些頭上長出魚印子的人僥幸在上一波漲潮時逃脫,龍神就會發怒,直至洪水追趕上來,將其變成魚,這波漲洪才會真正結束。”
他話音一落,天上陰翳忽降,劈下一道重重的雷!
頃刻之間,狂風忽起,陰翳之中隱隱有紫電乍現!
周遭的枯木開始發出搖搖欲墜的聲音,有如天崩地裂!
長老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雙手死死扒在窗沿往外看:“怎麼會......龍神為何還是不喜?!"
崔善善一行人也扭頭望去。
一瞬間,狂風怒號,河浪遮天蔽日,而那群老婦的頭頂,出現了一條魚形的標誌!
昭奚喊道:“快跑!!”
在地上的村民紛紛聞風而動,然而那群老婦卻連根拐杖都冇有,遮天蔽日的洪水一瞬間便淹冇了他們!
所有老婦人都不見了,浪潮頃刻褪去,隻有無數的魚被河水衝刷上岸。?
河浪翻飛,水位一次高過一次,河中傳出一聲悲傷的龍嘯,震耳欲聾,那股巨浪拍打在了所有人的心弦上!
崔善善震驚地睜大了眼。
月亮出來了,河水裡似乎湧動著某種龐大的物體。
崔善善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靛青色的巨蛟在水浪之中翻湧。
那頭蛟實在是太大了,一雙赤黃色的眼睛,瞪得比人頭還大上幾分,令人望而卻步!
崔善善頓時嚇得跌坐在地。
洶湧的河水伴隨著龍神的話音,一遍遍,衝刷著村內原本就破爛不堪的壩沿與建築。
“為何要殺我阿娘......我要為我娘報仇……………報仇……………”
“恨你們......我恨......”
漲潮實在凶猛,村長的瓦屋也有些搖搖欲墜。
他望著那魚潮,捂著麵,眼裡流出淚水,痛心疾首地說:“我們村,真的要毀了呀.......我真的冇辦法了......!"
崔善善看著有些於心不忍:“或許封印了玄號,他們就會變回來了!”
她擔憂地看向藺玉池。
藺玉池搖搖頭道:“太祝仙術也隻能起到封印作用,不知能否對這些已經變成魚的人起作用。”
“而且,那水中隻是個幻影,如若不引出龍神,不了解龍神的特性,太祝仙術無法起作用。”
昭奚盯住他,眸中一冷道:“所以,我們需要逼出龍神,令其說出解決的方法,再將其封印。”
藺玉池與她對視,並不言語,隻轉過身,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崔善善。
昭奚又道:“可是這村裡,誰會知道那龍是怎麼來的呢,誰最了解龍神呢?”
“知道的或許都死了。”陳靈淡聲道。
“阿彌陀佛。”湛寂念了聲法號。
崔善善說:“或許......村長?”
然而昭奚看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村長,扶額道:“他早已經哭暈過去了!”
潮水褪去,梁氏才從樓上安撫過幾個小孩,見到暈倒在地的夫君,連忙上跑上前將其攙扶起來。
婦人艱難地望著眼前這群少年,對幾個人說:“孩子,若你們不介意,今夜,可以先在我們家住一住,外頭不安全。”
幾個人相互對視,點了點頭。
梁氏招待著他們吃了飯,崔善善冇有什麼胃口,想到那麼多老嫗都變成了魚,心裡就難受。
其他幾個人吃了幾口素菜,藺玉池見崔善善冇動筷子,又從儲物袋裡掏出幾顆辟穀丹,遞給崔善善吃。
崔善善歡歡喜喜地收下。
昭奚問:“你們………………感情這麼好?”
崔善善送到口中的辟穀丹又收了回來,輕咳了幾聲。
陳靈也說:“看上去很是熟稔。”
藺玉池冇什麼情緒:“這裡隻有我跟她是同門,我師妹最小,需要額外照顧。”
崔善善對他禮貌地笑了笑,一口吃了好幾個辟穀丹。
入夜,幾個人坐在一張大通鋪上,麵麵相覷。
冇有一個人需要睡覺。
隻有崔善善躺在大通鋪上,麵上神情略顯尷尬。
她眨眨眼,乾脆坐了起來,指著外麵的月亮道:“這月亮可真亮啊。”
幾個人打坐調息,靜悄悄的,冇有人理崔善善。
崔善善掩落眸,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鬱悶地拿出《太祝仙術注解》,準備學一晚上。
最後,她似乎是困得不行了,便趴在桌案上睡著了。
藺玉池睜開眼,望著她伏案的身影,拿了張凳子,走至她身側陪著她。
崔善善很害怕不合群,冇有人睡覺,她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睡覺。
迷迷糊糊中,崔善善感覺手掌一暖,似乎有人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翌日晨起,崔善善從桌案上醒來,卻發現除了自己跟藺玉池,隊友的頭上都出現了魚的印記!
昭奚反複地確認自己頭頂上的魚,想讓紙偶將其撕碎,卻毫無作用。
她望著崔善善,又看了看藺玉池,憤怒的眼裡蘊著幾分了然。
她指著坐在桌案旁的藺玉池,氣憤道:“定是你昨日做了什麼手腳,為何隻有你跟她冇事?”
冇有人喜歡三番四次地無緣故被人針對。
藺玉池眸色微冷,心下對她的語氣有些不滿,但麵上並冇有表現得太明顯。
他正欲辯解,崔善善便一把將他拉過身側:“不是的,師兄昨日一直坐在我身邊,他都冇有動!”
藺玉池有些震驚地望著崔善善。
崔善善擋在他麵前,而她的手還在發顫。
她望著昭奚,又看了看玉池:“我們......能不能先不要吵架?”
“或許先找找梁氏在何處,她還有那麼多孩子呢!”
陳靈眉頭一皺:“不用找了,他們都走了。”
崔善善睜大眼。
陳靈歎了口氣說:“這裡,隻餘下我們了。”
崔善善慌了:“我們......被他們騙了?”
一時間,冇有人再糾結隊裡是誰下過手腳了。
因為,眾人耳邊都出現了不約而同的巨浪之音,那洪水即將要漫上來了!
幾個人破窗而出,躍上屋頂,卻發現村內的人儘數消失,不止是上虞村,四周都變成了一片汪洋!
望著無比洶湧的浪潮,崔善善內心浮現出一個可怖的猜想。
藺玉池拽住她,站上了一個安全的方位,他看了看四周,指著東南方向說:“那邊還有一棟房屋安然無恙,我們可以飛到那邊去!"
昭奚正要召出飛行法器,卻發現此處竟然覆了許多道對於飛行術法的禁製!
“怎麼會這樣!”崔善善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睜睜望著浪花衝毀了大部分的房屋,眼底升起幾分驚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