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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本性

2025-05-13 作者: 清蒸廬萸

“少主少主,您就讓在下去協助您吧,您想想,在下就是為您而生的呀,隻要您肯任用在下,在下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少主少主?"

月下,少年站在山巔之上,身側是穿著蓑衣扮作凡人的下屬巫支祁。

他與藺玉池似乎是同齡,但心智卻如同稚兒一般,那雙極為突出的赤金色雙眼骨碌碌地不斷轉動,透露出幾分狡猾的意味。

他的脖子很長,就連膚色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靛青。

他佝僂著腰,好似一隻徹頭徹尾的水鬼。

藺玉池瞥了一眼眼前的水鬼。

實在長得過於奇特,會嚇死崔善善。

他並不想讓崔善善的情緒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所牽動。

“你太醜了。”他言簡意賅地對巫支祁說。

巫支祁很受傷,憂愁得頭發都掉了一大半:“可在下本就是長這副模樣的呀,真可惡,凡人為何把這該死的皮囊看得那般重要?"

他攥起一塊地上的石頭,放入口中嘎巴嘎巴地嚼:“不像咱們少主,少主對誰都一視同仁,寡廉鮮恥,無情無義,說殺就殺,少主好,凡人壞。”

藺玉池聽罷,默默攥緊了拳頭,總覺得此妖在人間學習學得頗有些歪。

“不過,上回少主說要整治的實沈,如今被在下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指哪打哪兒,再也不會失控啦!”

藺玉池無聲地點點頭,才想再問問魔域的近況,玉便透過識海,向他傳達著遠方的意誌。

是崔善善一直念著他。

少年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欣喜。

他忍不住原地坐下開始盤腿打坐,沉入識海當中追逐那片意誌,想萬裡之外的那個人是如何記掛他的。

然而,藺玉池隻看到了倒在樹林裡孤零零的崔善善。

她麵色蒼白,緊緊抱著短匕,身下的鮮血幾乎將她的衣裳全都染紅了。

血。

好多血。

無窮無儘的,滿目的血。

為何她忽然會受那麼重的傷?

她是要跑嗎?又要跑去哪裡呢?

分明他前腳才告訴她,不要下山,更不要接任務,為何崔善善不聽他的話?

抑或是,她終於忍不住想從他身邊逃走了嗎?

藺玉池呼吸稍室,心底又驚又駭的同時渾身開始發冷,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

“......崔善善。”他喃喃道。

“嗯?少主,崔善善是誰啊,能吃嗎?”巫支察覺出他的異常,忍不住抬頭看他,頭一次望見自己的主子表情變得那般可怖。

少年緊蹙著眉,低低地念著那個人類的名字,不到片刻,渾身便泛起了黑色的霧氣。

片刻後,他化作一頭蛟龍,躍入魔域黑不見底的雲間,飛出數百裡。

夜色籠罩大地,深林裡寂靜而冷清,一陣寒風呼嘯而過,鬆林之間發出颯颯之聲,如同鬼嘯。

淡淡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打照在少女汗濕的麵上。

她安靜地閉著眼,昏倒在地上,好似睡著了一般。

另一側,少年急促地穿梭在這片密林之間,胸腔不受控製地呼吸著森林中深重的寒氣,連帶著肺腑都開始發終。

曠闊無邊的天空閃爍著幾許孤星,越往深處,林中的葉片便浸潤著越多的深重的夜露,枝葉逐漸變得沉重,毫無聲息,如同一片死林。

少年在距離崔善善數十裡地外的土地上站定,潮濕的泥土上有一段蜿蜒的,帶血的腳印。

而在善善就躺在那裡。

大片大片的鮮血染紅她的裙裳,如同一朵朵靡麗的花盛開。

他一步步跨過那些或輕或重的,帶血的腳印,心跳越來越沉。

“我回來了。”少年呆呆地站在昏迷的少女的麵前,垂首望著她說。

然而,回答他的隻餘下冰冷的寂靜,還有無邊的淒涼的夜。

藺玉池見過太多瀕死的人。

多到他根本記不清,這些人到底為何而死,最後又是以何麵目死去。

現如今,崔善善發灰的臉上蒙著一層灰塵雜草,還有兩道明顯的淚痕,裙裳濕漉漉的,渾身都很臟。

藺玉池嘴唇一顫,說不出那是一種是什麼感覺,他蹲下身子,將崔善善抱在懷裡,摸著她冰冷刺骨的手,心卻是空的。

為何他感受不到分毫的安定?

藺玉池伸出手探查崔善善的命脈,崔善善似乎還餘下半口氣,躺在他懷裡,胸腔微弱地起伏著。

溫熱的血還在流,沾濕了他的衣裳。

是從哪裡流出來的血呢?

少年毫不猶豫地撕下她濕漉漉的裙子,崔善善冷得打了個哆嗦,藺玉池又解下身上的外袍將她裹住,而後往下伸手一摸。

那股溫熱的血,是從那個柔軟且脆弱的地方流出來的。

就跟瀕死前的阿娘一模一樣。

先前她瀕死之時,被惡毒的宮人故意燙爛了,像今日的崔善善這般,不斷流著血。

藺玉池忍不住回憶自己的生母。

他記得自己將瀕死的阿娘抱在懷裡時,她的體溫會如何一點點地減弱知道變得冰冷,她原本柔軟的肌膚也會逐漸變得僵硬。

阿娘從始至今都不喜歡他。

藺玉池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或許是他能力太過平庸,抑或是他長得醜陋不堪,又或者是他生來就是個詛咒,所以阿娘從來就不喜歡他。

她甚至隻將他當成博取外人關注的道具。

可到頭來,藺玉池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恨她。

因為他依稀記得,阿娘曾在弟弟冇有出生之前,牽著他的手,去山巔上看過星星。

那夜的星星,是藺玉池這輩子見過最漂亮,最好看的星星。

後來一切都變了,星星冇有了,阿娘離他遠去了,什麼都不剩下了。

為什麼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注定要離他遠去呢?

藺玉池想不明白。

“師兄………………”少女沙啞的聲音響起,奄奄一息的崔善善捂著肚子,意識混亂地喊人。

聽見那兩個字,藺玉池幾乎是瞬間便哭了出來。

他神色惶惶,茫然無助地抱著崔善善,眼淚不斷落在她的麵上,張唇不斷喊著她的名字。

“我好餓………………好疼啊......”崔善善竭力睜開眼,張張唇,渙散的眼底倒影少年愈發張惶的神色。

藺玉池渾身顫抖地抱緊了崔善善。

他怕她死,便手忙腳亂地為她度氣,替她擦血。

可是那些血卻好似怎麼樣都擦不完,越擦越多。

藺玉池狼狽地用手邊任何能用的東西替她擦血,最後卻連臉上也沾了一點。

崔善善也要?下他了,藺玉池忍不住地想。

“不會死的,崔善善,不要怕......你不要怕………………”他不斷重複地呢喃著。

崔善善動動眼珠子,嘴唇蒼白如紙,她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少年的眼淚不斷滴落在她的麵頰與衣襟上,帶血的麵龐看上去是那樣瘋狂且觸目驚心。

崔善善望著他狼狽的模樣,眨眨眼,動了動嘴型:“彆哭。”

藺玉池眼中血色褪去,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額上,十指也緊緊扣著崔善善,似乎生怕她一個不留神,便離他而去了。

他似乎真的害怕極了,崔善善從來冇見過有人能害怕成這樣,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一次有人這樣在意她。

原來被人在意的感覺,竟然這麼好。

她閉上了眼。

藺玉池抱緊了她,抬眼望著不遠處的藥穀,他毫不猶豫地抱著崔善善躍上樹梢,不顧一切地奔往藥穀。

藥穀內。

一道血腥之氣彌漫在藥穀內的某個竹樓裡。

這座竹樓是昆吾山的醫修日常休息的地方,如今接近夜深,大部分弟子都已經休息了。

某間屋內卻還亮著燈。

屋內坐著一女一男師徒二人,正是青崖醫者與她新收的弟子。

二人點燭對坐,正談論著某部晦澀難懂的醫經。

忽然,二人停止了談話,青崖醫者敏銳地掀起眼簾,不到片刻,青色的竹門要時被人用力推開了。

隻見來人渾身是血,正抱著另外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

那少年無助又狼狽,他直直望著眼前的青崖醫者,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救救......我師妹。”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望向他懷裡被寬大外袍裹得隻露出一個鼻尖的少女。

半晌後,兩個人身上的血跡都被清楚乾淨了。

醫者歎了一口氣。

“回去多喝點兒烏雞湯補補。”

然而少年好似一個幽魂,定定站在她身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她是什麼病?”

女子幽幽回望:“來事了,還有水痘。”

少年眼神一怔,整個人瞬間被她的話哽住了,女子又給他拋了一本書,讓他多看看。

“月事......不是絕症,不會死?”少年無措地問。

醫者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解釋了一通。

“凡間的女子一到年齡,每個月都會來月事,來月事會引發腹中墜痛,體質不好之人腹痛會加重,堪比女子生產。”

“她如今隻是到了年紀,來了月事,卻冇有月事帶,才會滿身都是血。”

少年乖巧地垂首,半晌乾巴巴地應了一聲。

青崖醫者揶揄地望著他。

他如今看上去哪裡有個正道魁首的模樣,分明就是一隻被淋濕的無家可歸的小狗。

真有意思。

這對師兄妹真有意思,女子眼底劃過一絲興味。

“隻要再休息幾日便好,這幾日,你莫要擾她安眠。”

藺玉池微微頷首,瞧著榻上安睡的少女,心中一鬆。

待醫者走後,他便脫去鞋襪,上了榻,將脆弱的崔善善抱在懷裡,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瞳孔也隨著他淩亂的心緒緊縮著,似乎還在後怕。

“所以你不聽我的話,擅自下山,是來了月事,要人治病麼?”

然而崔善善虛弱得太久,還冇恢複意識。

藺玉池盯著她,心中忍不住開始懷疑。

他才走了不到三日,崔善善便能在這種狀況下,獨自翻越四座大山來到這藥穀尋醫?

藺玉池先是聞了聞她的臉,而後又聞聞她的頸,最後握著她的一隻手掌,鼻尖抵在掌心嗅聞,睫毛一顫,聞出了些許不尋常的氣味。

有另一個人的氣味。

少年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他忍不住抵住崔善善的靈台,放出一絲神識進入她的識海,終於見到了前幾日的場景。

片刻後,少年再睜眼,沉冷的眼底一片無情的殺意。

漆黑的深淵之底,葉守淵正用自己碎了一半的本命劍,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他忍不住在心底唾罵將他踢下懸崖的崔善善。

想起她那張可恨的帶笑的臉,葉守淵的表情就忍不住變得扭曲起來。

此女真是萬分可惡。

她身上居然私藏那等魔物打造的武器,使得他渾身靈力瘋狂流泄,才會墮入這等萬丈深淵之底。

想來他在宗門裡也算是眾望所歸的存在,被她這麼一刺,卻是連連降了數十個小境界!

劍修恨恨地咬著牙根,或許這幾日昆吾山上的異常,皆是她一手造成!

待他爬上這深淵,一定要向所有人告發她的罪行!

想到崔善善先前那些神情跟舉動,劍修忍不住冷笑:“此魔女心思重成這副模樣,一定還害了不少人,若我告發了她的罪行,說不定便能仙盟被提拔到上界,做一個小仙也說不定。”

他一邊爽快且憤怒地唾罵著崔善善,渾然不覺身後到來的危機。

片刻後,一道微風拂過他的鬢間。

青年頓住腳步,往身後的山路一看,隻見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夜之中,似乎有某種妖獸正在暗處蟄伏。

那東西正攜著某種沉冷的殺意,注視著他。

青年心底蔓延起一陣陌生的恐懼,他瘋狂地吞咽著唾沫,攥緊了自己的本命劍。

有東西正跟著他。

修為還比他高出許多,他完全感知不到對方的實力深淺。

一瞬間,葉守淵心中的警惕頓時上升到極點,他緩慢地一步步倒退著往山上行走。

一陣靜寂過後,耳邊卻傳來了另一道的腳步聲。

他毛骨悚然地轉過身,隻見一個身穿靛藍道袍的少年正佇立在他前方不遠處,他的麵孔隱在暗處,神情看不真切。

然而青年卻知道那個人是誰。

一瞬間,如同見到了救星,葉守淵的眼底煥發出無與倫比的欣喜的光彩。

“你、你是......藺玉池?”

少年冇有應聲。

葉守淵以為他是來救自己的,便顧不得自己病了一半的腿,急切地一瘸一拐走向他。

有救了,他有救了!

他一定要向藺玉池告發崔善善的罪行!

葉守淵狼狽地朝藺玉池高高招著手,而藺玉池眼底很平靜,如同往常一樣,唇角勾著輕淡的笑。

真不愧是九州仙盟的榜樣。

雖然年紀不大,卻不同於一些眼高手低的大弟子,高傲地用鼻孔看人。

他對所有弟子都是那麼一視同仁,溫和且包容,葉守淵進入仙盟也有十年多,從來冇見過他對誰刻薄過。

葉守淵迫切地來到他麵前,對他展示手臂上的傷口,急切地求救。

那傷口漆黑可怖,血跟肉都爛在裡麵,整條手臂都散發著一股令人膽顫的黑霧。

藺玉池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前方的山路上,晦暗不明的視線審視著他:“這是怎麼回事?”

“都是那個魔女,是她乾的,“青年忍無可忍地罵著崔善善,那般麵目可憎的模樣使得他的表情都變得無比猙獰扭曲,“她設計好了一切……………”

他向藺玉池說出了崔善善的罪行。

然而,藺玉池望著他手臂上被崔善善刺出來的傷口,唇邊勾起一抹嘲諷,不動聲色地問他:“你是說,她勾引了你?”

葉守淵瞳孔大睜著,點點頭。

“是的,她用那種可恥的手段迷惑了我的神智,還想將我趕儘殺絕,她背叛了仙盟!”

聽見趕儘殺絕四個字的那一瞬間,藺玉池身上的氣場就變了。

他沉默地往前踏出一步,墨色的雙眸顯露出濃重的殺意。

葉守淵還以為他也難以接受崔善善的背叛,激動地抬眸與他相視。

然而,當藺玉池站在他身前,伸手撫上他的肩膊時,青年才驟然發現。

那濃重的殺意並不像是對背叛者崔善善的,而是.....

對他的。

片刻後,深淵底下響起慘絕人寰的尖叫聲。

崔善善從夢中醒來時,已經是夜深了。

屋內冇有燃燈,入眼一片昏黑。

空氣中彌漫著藥香,她坐起身,玉奴被人?心地放在被衾上方,散發著暖洋洋的熱意。

崔善善掀開被衾,發現身上的衣物也被人換了一套。

崔善善吸了吸鼻子,這裡似乎是藥穀,不過,是誰帶她來的呢?

正當她迷惑之時,有誰推開門,拖著另一個人進來了。

濃鬱得幾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傳入鼻尖。

崔善善嚇得渾身一顫,頓時什麼困意都被迫消散了。

她睜大雙眼,緊緊握著玉奴,心跳幾乎上升到嗓子眼。

“是誰......?”

少年伸手念了個訣,屋內霎時如同籠罩上一層結界,屏蔽外界的一切聲息。

崔善善對上來人的雙眸,發現他竟是藺玉池。

可他為何要這樣,手邊還拖著個人,那個人是誰?

崔善善疑惑地開口:“藺玉池?”

然而藺玉池沉默著,拖著那個人,一步步來到崔善善麵前。

他沉默地望著她,喉結滾動著咽不斷吞咽著唾液,呼吸因為激動而發顫。

那個被他一路拖進來的青年,身體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方式不斷抽搐,嘶啞的嗓音似乎正在求饒。

崔善善麵色一白,透過那道聲線認出了他。

被他拖著的那個人,竟是葉守淵?

崔善善忍不住著眼望去,隻見青年那條原本扶過她上飛劍的左臂已被藺玉池整個砍掉了。

而他握劍的右臂也十分慘烈。

那一整段皮膚似乎都被藺玉池剝掉了,露出內部數道鮮紅且不斷縮張的肌理。

因為冇有了皮的包裹,他手臂上所有的脈絡與血管都無比分明地呈現在崔善善麵前,一寸寸不斷躍動著。

崔善善呼吸發緊,抬眸與藺玉池相視,眼裡的驚恐越放越大。

她愣了好半晌,才顫著聲線問道:“你……...…你殺了同盟弟子?"

藺玉池搖搖頭,拽著葉守淵的頭發,將他往下垂的麵部整個拽了起來,正對著崔善善。

“還冇死。”他說。

崔善善看見葉守淵的正臉,胃裡霎時翻江倒海。

已經………………

看不出個人形了啊。

她喉嚨一陣痙攣,而後迅速捂著嘴巴,不受控製地乾嘔了好幾次。

崔善善麵色慘白,她近乎驚懼地想,為什麼會這樣?

藺玉池怎麼會用這樣的手段虐待同盟弟子?

九州仙盟當今最霽月光風的少年郎,那個為了同盟隊友不惜被大妖重傷的仙盟魁首,竟也會不擇手段地虐殺其他弟子?

崔善善艱難地思考著,難道,他是知道了前幾日發生過的事?

可他又為何會知道呢?

莫非藺玉池是在替她複仇?

崔善善一時想不明白。

然而少年瞧著她神思不屬的模樣,又將那青年的臉往上搜了搜,露出他頸部脆弱的要害。

而後,藺玉池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崔善善正攥著玉奴的手,往葉守淵的脖頸割去。

他要她親手殺了葉守淵。

就像街邊的屠夫殺雞一樣,割開那個人的喉嚨…………………

崔善善被自己的想象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就連手中的玉奴都被她嚇掉了。

她整個人努力地往後縮,拚命地將身軀蜷起來,縮在榻的角落,抱著膝蓋看著眼前麵容冷漠的少年。

眼中的恐懼直白而露/.骨。

藺玉池見她竟嚇成這般模樣,瞬間便將那青年利落地丟開,站在原地,沉默地望著掉落在地上的短匕。

許久,屋內才響起一道嘶啞的少年嗓音:“你怕我?”

崔善善搖搖頭,眼淚流了滿臉。

藺玉池喉嚨輕動,又說:“他輕薄你,還汙蔑你,你為何不殺了他?”

“你不殺他,日後他就會殺了你。”

崔善善雖然確實很想殺了葉守淵,然而她望著他,唇齒張合數,卻不知如何開口。

兩人對峙半晌,見她確實下不了手,藺玉池眸光微暗,又朝崔善善伸出手。

這次,他聲音低啞,仿若誘哄一般:“怕臟的話,我殺給你看。”

崔善善恍然張張唇,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見了什麼。

片刻後,頂著藺玉池越發陰森的目光,崔善善才發覺自己如今已經騎虎難下了。

她呆愣了半晌,最後才咽了口唾沫,朝藺玉池點了點頭。

她萬分猶豫地從被衾裡伸出手,卻在手指即將觸碰到他的指尖時,頓住了動作。

等等,若她今日就這樣答應了,日後她又該如何跟玉池相處?

藺玉池又會變成何等模樣?

崔善善腦中的亂緒如同一團亂麻,難以厘清,她的心底也再次沉重起來。

崔善善的指尖停滯在半空,整個人都長久地沉默著。

這廂,藺玉池的視線又從她的臉上轉移至她停頓於半空的指尖。

她分明已經答應了,可為何又猶豫了呢?

藺玉池瘋狂地想,這是他頭一次,在崔善善麵前顯露出自己的本性。

可是崔善善不僅怕那個人,還怕他。

藺玉池忍不住自嘲,他憑什麼認為,自己對崔善善就一定是特彆的,她一定會接納他的所有,包括他真實的陰暗麵?

她跟這些凡人冇什麼不一樣,膽小怕事,虛情假意,甚至有些唯利是圖,抱著好意接近他,也隻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存活。

藺玉池忍不住發散思維。

所以,對於這樣一個凡人來說,他並不是不可代替的。

就算他這個位置上換了人,崔善善作為那個人的爐鼎,也依舊會為了保證自己的存活,而去討好、諂媚那個人。

冇什麼不一樣。

可是藺玉池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隻想自私地霸占崔善善心底全部的位置,愛也好恨也罷,他隻想霸占崔善善的心。

他希望,自己在崔善善的心目中,永遠是獨一無二且無法替代的。

然而,現如今她這樣怕他,似乎會直接棄他而去。

藺玉池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莽撞了,他不應該這樣直接的。

可錯事已經釀成,他無法再回頭了。

他要怎麼辦,才能留住崔善善的心呢?

心臟一聲聲在心腔沉緩跳動,仿若淩遲時刑場旁的鐘聲。

少年眼睫微顫,眼底逐漸升起無法抑製的殺意。

天快要亮了。

夜幕逐漸褪去,露出天邊淺白的黎明。

隨著視角的恢複,崔善善終於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她看清了癱在地上的青年那發發木的灰黃臉色,也看清了藺玉池肩上深可見骨的劍傷,包括藺玉池眼中對她的殺意。

崔善善頭一次真正見識到了玉池身上所攜的瘋狂。

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仍戰栗不止的呼吸聲。

她將自己的目光強迫性地,從藺玉池伸向自己的指尖轉移至他肩上的暗紅。

不到片刻,崔善善發覺自己的心底也不由得戰栗起來。

“你想讓我怎麼做呢?”她問他。

藺玉池緘默地注視著她。

然而。

就在相視的那一刻,崔善善忽然望見了少年眼底那一絲潛藏著的,深不見底的脆弱。

她忽然感覺如今藺玉池的精神看上去也有些岌岌可危。

HA......

在害怕著什麼?

不知為何,心頭荔地一軟。

崔善善閉了閉眼。

冇有辦法了。

誰讓眼前的人是藺玉池呢?

就當她也瘋了吧。

片刻後,崔善善終於做出了抉擇。

她抿緊下唇,鬆開了被子,半跪著,一點點挪至前,伸出雙臂,將神情即將破碎的少年抱在懷中。

感受到眼前人身體明顯的僵硬,崔善善知道自己選對了。

她偏過臉,無聲地蹭了蹭他的肩。

耳畔是熟悉的心跳跟他的氣味,攜著一點血腥。

崔善善閉上了眼,顫聲問道:“師兄,你肩上受傷了,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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