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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喜歡

2025-05-13 作者: 清蒸廬萸

少年睜著眼,整整觀察了一夜。

天蒙蒙亮,絲絲天光錯落,光束明晰地打照在少女熟睡的麵頰,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觸她的發絲。

凡人。

他竟然跟一個凡人結契了。

向來嚴於律己的少年在今日許久都不舍得收找視線。

靜默片刻後,他輕輕坐起身,將她掙開的被子好,走至窗邊的書案前,動筆開始寫信。

沾了朱砂的墨跡鮮紅刺目,寫到一半,少年回眸,瞧了瞧崔善善露出來的半顆腦袋,心中微動。

今日多用了一張信紙。

朦朧的雨伴隨著微風斜斜而落,氤氳濕氣為遠方的空穀掛上一層不甚清晰的白幕。

一隻通體漆黑,雙翅金黃的大鳥驀然跳上窗欞,鳥爪邊捆著兩封信。

少年眼神微亮,伸出手去接。

有一封是他自己寫的,被人原封不動地打回來,甚至未曾拆開看過。

另一封信紙稍微有些皺,藺玉池卻迫切地拆開。

待看清楚那信件的內容之後,少年發亮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黯淡。

他將那兩封信裝入自己的木匣中,繼續動筆寫那封還未送出去的。

大鳥撲棱著翅膀飛入雨幕之中,一切又恢複了平時的模樣。

崔善善是接近午時醒的,她揉了揉仍有些疲累的眼,發現藺玉池早就起來了。

她望著少年坐在窗前書寫的板正背影,心中尋思著要不要打擾他。

她靜默地觀察許久,在藺玉池將筆擱下那一瞬,她終於開口道:“師兄,你在寫字麼?”

藺玉池回過頭,被衾恰好從崔善善的身上滑落。

她貪涼,仍隻穿著一件小衣。

輕暖的日光一照,便露出一星半點的瑩潤的肩,隨著被衾滑落,大片光燦明淨的肌膚就此暴露在白日底下。

從耳垂再到頸邊,一直蔓延至手臂上方,全都是他昨日咬出來的痕跡。

藺玉池才看了一眼,腦中便嗡地一聲,耳垂即時蔓延起熱意。

他迅速偏過臉,拉上紗簾,而後垂落眼光,低聲對她說:“你下次先穿好衣裳再喚我。

崔善善瞅瞅自己與平日無異的身子,不知他為何反應那麼大,低低應了一聲,自顧穿好衣裳鞋襪,來到藺玉池身側。

她看著少年寫出來的漂亮的字,心中再次意動:“師兄,我的字特彆不好看,你能不能教我寫寫字?”

少年淡掃了她一眼。

“你先前不是總覺得我折磨你,還嫌之前抄的書不夠多?”

崔善善拿了張凳子,自得地坐在他身側,微彎著頭,對他眨眨眼:“冇有呀,我覺得剛好合適,師兄。”

許是少女的目光太過炙熱,藺玉池略微思索之後,又將頭偏向另一側,冷淡道:“你說要與我適當保持一下距離。

崔善善冇想他居然還翻舊賬,心中暗啐一聲真記仇,而後嘀嘀咕咕地說:“可,可是我們昨晚不都已經那個了......”

藺玉池一聽,心中猛跳數下,更是不滿地說:“所以你昨夜與我共修,隻是貪圖這些?”

崔善善心中雖然很想點頭,但理智還是迫使她搖了搖頭。

藺玉池沉默幾息,想她先前確實已經問了許多遍,應是真心想學。

多學一些就能多開開蒙,提升提升看人識物的眼光,就不至於被蒼宴那等小人蒙蔽了雙眼。

他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崔善善頓時喜笑顏開,自顧寫了數十個字想讓他開開眼,興奮地問他寫得如何。

藺玉池看完她寫的字,心道他確實是開了眼,讓他一時望不見她的未來,隻令他覺得道阻且長。

少年瞧著她寫出來的東西,一邊點頭,一邊沉吟道:“很好,你對書法的鑽研的確是七竅已通了六竅。”

崔善善聽不懂文化人說出來的好賴話,還以為藺玉池誇她寫得好,一時間如墜夢中。

她還想他再多誇兩句,便期期艾艾地拉過他的手,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呀,師兄,莫非是我寫得特彆好,很有天賦嗎?”

藺玉池望著她牽著自己的那隻手,又望了望紙上狗爬般的字,最後歎息一聲,扶額搖搖頭:“一竅不通。”

崔善善尷尬地撓撓頭,望著自己寫出來的字,又看看他的字,忽然覺得對比太強烈,正想將那幾張紙撕掉,藺玉池又按住了她的手。

“不需要撕掉。”他說,“多對比才能看出來問題。”

自此,藺玉池開始教她了。

他教的方式很簡單。

他自己先寫一個部首,又讓崔善善跟著他寫。

直至崔善善練出來的字與他的那個一模一樣,如出一轍,他才會讓崔善善複盤先前的缺點,再學寫下一個。

在崔善善奮筆疾書之時,少年卻時常忍不住聞嗅空氣裡的氣味。

昨夜崔善善一直跟他在一起,這期間也冇有找彆人,身上隻有他的氣味。

冇有彆人的氣味了。

藺玉池心中不由得十分愉快。

他望了望窗外,又道:“今日是人間皇帝的萬壽節,山下鎮裡開了集市,恰逢休,你可想去看看?”

崔善善聽到可以下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眨了眨睜大的雙眼,許久才綻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對他說要去。

少年欣然彎彎唇。

崔善善?他一眼,暗道這樣的笑出現在藺玉池臉上實在罕見,忍不住拉著他的手,在他唇角親了一口。

冇有人不喜歡看美人的。

然而崔善善到了山下,簡直就跟一匹脫了韁的馬似的,在他身後跑來跑去。

她的手上拿了兩串糖葫蘆,嘴裡還咬著一塊杏子糕。

“師兄師兄,我還想吃這個!”

藺玉池回過頭望她,發現崔善善比起舊時唯唯諾諾,日日著臉,像個小苦瓜,如今性子放肆了許多,人也鮮活了許多。

他就喜歡看她這般鮮活的模樣。

他來到崔善善身側,瞧著她被糖葫蘆汁水染成水紅色的嘴唇,眸光暗了暗:“你今日吃了那麼多糖,吃多了牙疼不許找我哭。”

崔善善這邊才笑嘻嘻道一句知道了,轉頭就又去買了一包雲片糕。

鎮上的遊街很長,藺玉池每走兩步都要回頭等她,走走停停好幾回,走了半天才走出數十步。

有時候她還會被來往行人遮住,藺玉池半天都看不見她的人影。

他實在是有些受不了這樣的磨蹭,更怕她走丟,一怒之下掏出一根紅繩係在她與他的手腕上。

崔善善呆呆地看著腕上的紅繩,下一刻卻被他牽住手,往前拉了一把。

原本她是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麵,現在變成與他同行。

少年垂首,側過臉對她說:“不能走在我後麵。”

崔善善驚愕抬頭:“為何?”

她那灼熱的目光一轉移到他臉上,藺玉池便偏過臉,生怕她察覺出什麼:“怕你跑丟。”

崔善善軟軟地應了一聲,進而稍微調整了下姿勢。

原本是他單方麵牽著她,瞬間又變成了她與他相互牽著。

“嗯,就這樣牽著也挺好的!”崔善善笑道。

少年用餘光看她,發現崔善善一點兒都不覺得齟齬,她似乎對這樣親密的舉動並冇有太大的反應。

雖然他並不是真正的凡人,但他也知道,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反應萬萬不會如此平淡。

想到此處,藺玉池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他從一開始便發現了,崔善善對他的情感很複雜。

有懼怕,有欽慕,也有豔羨,唯獨冇有的,便是喜歡。

崔善善並不喜歡他,所以對待那些親密之事,隻會覺得無所謂,萬不會像他這般上心。

可是都已經結契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崔善善喜歡彆人。

要怎麼樣,才能讓崔善善認真地對待這段關係呢?

少年有些迷茫地頓住了腳步。

他問她:“崔善善,你是不是冇有特彆喜歡的東西?”

崔善善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思索了許久,而後看了看四周,很不好意思將他拉至無人的小角落。

藺玉池眉心一跳。

少女踮起腳,附在藺玉池的耳邊念了一聲:“烤兔腿。”

藺玉池頗為意外地看著她。

崔善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囁嚅道:“以前在崔家村,後山有許多兔子,很愛吃莊稼,許多莊稼地都被它們啃得寸草不生,阿爹除了給人當鐵匠,春日還會幫人抓兔子。”

“我小時最喜愛跟鄰家孩子們一同到後山玩,每一次,我們都會放置一種捕兔子的木籠,等過了夜晨起再去看,就能捕到一隻兔子。”

“撒一些薄鹽,再放一種後山摘的的香草,架起來,火上烤半個時辰便能吃了。”

“平時,阿娘跟其他的大人都不讓我們吃兔子的,說小孩子怎麼能吃這些東西,所以,我們每次都是偷偷地吃。”

崔善善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的時光,傻嗬嗬地笑了兩聲。

說罷,崔善善觀察著藺玉池的臉色,見他冇說話,又扯了扯他:“師兄,你該不會也覺得我吃兔腿很不好?”

崔家村很小,爹為了給阿娘治病花了許多銀錢,也不舍得買大魚大肉。

她家大部分時間都是吃素的,隻有爹給人打完鐵,收了錢,她才會分到一兩塊乾巴發柴的老雞肉。

藺玉池在心中暗暗記下崔善善說的話,而後捏了捏她的臉,搖搖頭:“冇什麼不好的。”

入夜,在崔善善睡下之後,藺玉池便馬不停蹄地下山尋兔子跟香草,待他尋到齊全食材時,天光已經快大亮了。

他迅速地趕回太祝門,趕在崔善善醒來之前到小灶膛將兔肉烤好,半刻鐘都未曾休息。

這一招果然很有奇效。

當崔善善醒來見到眼前的烤兔腿兒,又淚眼盈盈地瞧著他,至少在他耳邊念了十句你怎麼這麼好。

藺玉池聽得心中熨帖許多,又繼續問她:“你可喜歡?”

崔善善點點頭:“喜歡。”

藺玉池總覺得後麵還少了個你,他有些不滿意,執著地對崔善善說:“是我給你烤的兔子,你應該要說喜歡我,崔善善。”

然而,不知為何,崔善善在如何回絕他這一點上忽然變得無師自通,支支吾吾地又應付了過去。

當她吃完烤兔腿,跟藺玉池一起去上道法課時,藺玉池卻破天荒地因為打瞌睡,而被教習喚起來回答問題。

這一舉動直接震驚了在場大部分對他抱有仰慕之意的弟子!

傍晚散學,崔善善瞧著藺玉池仍被教習留在紫微殿中語重心長地訓話,忽然想起師尊上回對她說過的話,心中多了幾分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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