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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在後·羌刺

2025-05-13 作者: 諾岩

他們這是乾什麼。

嶽震看著對麵排列整齊的紅毛鬼,嘴裡苦苦的,難道他們是要列隊衝鋒,和我們兩個來一次騎兵式的對決。

集結成陣的韃靼人抽出了馬刀、戰斧,一百多雙眼睛注視著百丈外的兩個少年,沒有憤怒,也沒有狂熱,隻是靜靜的注視著,等待首領衝鋒的號令。

不知道為什麼嶽震突然放棄了逃回溝堰的念頭,他向身邊的巴雅特看去,正好遇到了夥伴看過來的眼神,戰鬥前,戰友之間的對視有很多含義,有鼓勵,也有商議,還有祝福,最後還有含笑的訣彆。

“小羊倌,巴雅特下輩子還和你做兄弟”

蒙古少年隻有乾脆利索的一句話,就轉過臉去拔出戰刀,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正前方,那裡是蓄勢待發的韃靼人。

“好,下輩子還做兄弟”嶽震微微一笑,摘下後背的斧頭,兄弟,隻有兩個字,卻讓他猛然間巍如山嶽,遠處的敵人突然變的渺若沙礫,微不足道。

“臨山原小羊倌在此,爾等欠下的血債,就用鮮血來償還吧駕”

儘管剛剛學來的韃靼語有些蹩腳,卻好像擂響了戰鼓,催動了雙方的馬蹄。

駕,駕,駕。

兩個人對一百人的戰鬥開始了。

百丈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剛好能讓一個騎手享受到極速衝刺的快感。雖然這種快感很危險,很血腥,但還是讓無數個男人血脈賁張,如癡如醉,此刻的嶽震就突然傾倒在這種感覺裡,難以自拔。

加速,再加速,風從耳旁吹過,整個世界驟然靜下來,靜得隻能聽到一個心跳的聲音。

怦怦,怦怦,律動的心房契合著戰馬的起伏,這一刻,仿佛奔騰的馬蹄已經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和心臟一起,收縮,擴張,再收縮,再擴張

嶽震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戰鬥會讓全天下的男人為之瘋狂,不是為了血腥,更不是為了功名利祿,隻是因為這一刻,你身上的雄性之火已經迎風獵獵,有的人,為什麼一輩子也成不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因為他們無法體會,僅僅一次刹那間麵對麵的衝刺,就足夠讓你破繭而出,迎風振翅。

就好像一把燒紅的戰刀,撲向迎麵而來的鮮血,不管它是敵人的,還是你自己的,它都能讓你瞬間淬化,瞬間堅強。

什麼是男人,就是無論生與死,都能夠勇敢的去麵對。

一個無法描述的,玄妙的世界呈現在嶽震的麵前,奔騰而來的馬群,還有戰馬上那些凶徒的動作,突然間變得很慢,很慢,就好似前世電影裡的慢鏡頭,一幀一幀的緩緩銜接,他甚至還有時間看清楚韃靼人的整個戰群,看清楚布赤妹妹不在這裡。

唰嶽震和第一個韃靼人錯身而過,他根本不用去閃躲,紅毛鬼慢吞吞把馬刀舉過頭頂時,鋒利的斧刃就已經結束了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再迎向下一個敵人。

抽出柴刀,撥擋著麵前出現的刀斧,嶽震的斧頭好像一支凶狠的犁,在呼嘯而過的馬隊中犁出一道筆直的血紅。

唰將最後一個韃靼人劈下馬背,突然眼前一亮,他已經洞穿而出。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嶽震很混亂,也很模糊,本來應該調轉馬頭繼續衝刺的韃靼人,突然變得很無序,亂哄哄的沿著草溝開始向南撤離,嶽震隻好打馬狂追,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在四麵八方響起,就好像隆隆滾動的驚雷一直在身後追趕。

一直追到山腳下,看著韃靼人紛紛丟棄了戰馬逃進山林時,嶽震這才有些醒悟,有一支強大的騎兵正在自己身後。

沒有時間想得太多,嶽震也跳下戰馬,一頭衝進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劉子翼費了很大的勁才安撫了暴躁的小赤兔,他不明白,愛駒為什麼發瘋一樣的想要衝進山林,直到羌刺的戰士們把俘虜帶到頭領們麵前。

在麵對麵的衝鋒時,巴雅特和他的戰馬一起受傷了,右臂陣陣錐心的痛楚讓他幾乎握不穩戰刀,若不是韃靼人莫名其妙的大潰逃,他明白,自己是很難殺出重圍的,看著小羊倌漸漸遠去的背影,巴雅特和他的馬已經竭儘全力,這時被後麵飛來的大網連人帶馬一起捆住了。

阿羅和劉子翼饒有興致的看著網子裡掙紮、咒罵的少年,不用問,衣袍浴血的少年就是他們一直想見到的傳奇人物。

兩位首領現在的心情是爽到了極點,毫發無傷就收獲了這麼多良種的戰馬,假如不是眼前的少年和他的同伴一路上拖著紅毛鬼,羌刺根本不可能創造這樣的輝煌戰績。

惺惺相惜,阿羅和劉子翼搭檔已久,不用交流也能知道對方的心意,這樣勇猛頑強的少年英雄,可不是能經常碰到的,若不能收為己用,豈不是暴殄天物,阿羅笑嘻嘻的解開大網放出了巴雅特。

“小兄弟,你是蒙古人吧”

重獲自由的巴雅特坐在那喘著粗氣,他也明白眼前的這些人不是敵人,他隻是生氣這些人絆住了自己,害得他不能和小羊倌一同追進山林。

沒有回答笑容可掬的阿羅,巴雅特隻是點點頭,巡視著麵前兩個頭領模樣的人,儘管劉子翼用麵巾遮著臉,隻有眼睛露在外麵,巴雅特的視線還是微微一滯,他能看出來這個人的眼睛和小羊倌一樣,也是一個漢人。

懶得和他們糾纏,巴雅特感覺自己已經恢複體力,就站起來徑直向山那邊走去,劉子翼當然清楚他的意圖,欽佩之餘閃身擋住了他。

“兄弟,包紮一下傷口再去”

子翼寬厚的大手壓住了還有些抗拒的少年,眼睛裡是無法拒絕的關切,這種眼神讓巴雅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小羊倌,他倔強的身體慢慢軟化下來,阿羅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幫著劉子翼一起給蒙古少年止血包紮。

褪去上衣,看到巴雅特肋下的舊傷,兩位鐵血軍人不由得肅然起敬,不禁更加喜歡這個少年,傷痕累累,卻依然與戰友不離不棄,怎能不讓他們在心裡感歎:自古英雄出少年。

巴雅特勇猛無懼,但是他絕對不蠢,兩位頭領嫻熟的療傷動作,以及他們手裡製式的金創藥品,還有四周羌刺戰士們的一舉一動,讓見多識廣的巴雅特幾乎可以肯定,這不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根本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最讓他心動的是眼前的這個漢人,巴雅特沒來由的閃過一個念頭:他一定願意幫助我和小羊倌。

“我的夥伴也是漢人”

“什麼”

“你說什麼你說衝進去的那個是漢人”

巴雅特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好像驚雷一般在劉子翼的耳邊炸響,手裡的繃帶滾落地上,駭然變色的子翼猛地一拍腦門:“哎呀,我真蠢呐,小赤兔還記得他”

丟下目瞪口呆的巴雅特,還有同樣大驚失色的阿羅,劉子翼飛奔著怒吼道:“斥候大隊,全部下馬跟我走,快快,”瞬即反應過來的阿羅比劉子翼的速度還快,三兩步就當在他的身前:“左將軍,讓我去,這裡不能沒有指揮官”

“你”劉子翼怒目圓睜,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兩個人激烈的目光交織著,火星四濺。

不能怪子翼這樣失態,兩個月前羌刺和西護軍大動乾戈,不就是為了找到這個人嗎如今這個人卻孤身闖進山林,去追擊一群毫無人性的匪徒,他怎麼可能泰然處之。

胸懷跌宕的劉子翼漸漸冷靜下來,阿羅說得沒錯,自己是這支隊伍的最高指揮官,不能離開隊伍去冒險,即便那個人對自己很重要,理智能讓人冷靜,但有時更讓人覺得冷酷,此刻的劉子翼隻是覺得很無奈,亦很悲哀。

“好吧你去,不過要快”子翼轉身回去,他不想讓阿羅看到自己怨恨的眼神,不想讓部下誤會。

阿羅並沒有像長官那樣風風火火,他反而追過去摟住劉子翼的肩頭,湊到長官的耳邊笑嘻嘻的說道:“左將軍關心則亂呐,嗬嗬你靜下心來想想,震少是什麼樣的人,若是區區幾個馬賊就能讓他飲恨山林,他還是震少嗎哈哈”

大笑聲中,拍拍長官的肩頭,阿羅這才轉身喝道:“斥候大隊聽令,每人帶兩套弩弓隨我來,聽著,隻要見到紅頭發的韃靼人一律格殺勿論,我們不要活的,出發”

戰士們尾隨著阿羅撲進山林,巴雅特也想跟過去,卻被眼疾手快的劉子翼一把拉住。

“對不起小兄弟,現在我不能讓你去了,我怕你的夥伴回來時,我沒辦法向他交待,來人呐,你們幾個給我看好這位小兄弟,若是讓他溜走,軍棍伺候”

巴雅特一陣搖頭苦笑,卻也無可奈何,其實他心裡明白,自己這個狀態進林子隻會拖累小羊倌,現在有大隊人馬追進去幫助夥伴,他已經不怎麼擔心,鬆懈下來的巴雅特,不禁對小羊倌的身份充滿了好奇。

“這位大哥,您和小羊倌也是好兄弟”巴雅特試探的問道。

“小羊倌”劉子翼微微一愣,隨即使然,就算震少告訴這個蒙古少年真實姓名,他也不可能知道嶽震是何方神聖:“有意思,小羊倌,嗬嗬”子翼忍不住翹起了嘴角,思索道:“我們不但是好兄弟,還是”

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停住,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和嶽震之間的關係,隻好反問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據我所知,他到這裡應該沒有多長時間”

雖然巴雅特了解的並不多,他知道的大多是臨山原出事以後的情形了,但是這些被劉子翼聽取,也就不難猜出個大概,當然也就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劉子翼雖然和嶽震的交往不多,但是以他對嶽震的了解,震少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去做一個牧羊人,這就說明震少和那對吐蕃父女的感情,已經相當深厚,紅毛鬼不但殘殺了那位父親,還擄走小女孩,不難想象得到,這對嶽震來講,完全是沒辦法接受的殘酷,所以,震少和韃靼人之間的仇恨,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哪一種。

想到這些,子翼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無法想象充滿了仇恨的震少是什麼樣子,但是他很清楚,巴雅特描述的那些血腥殺戮,不過是剛剛開始而已。

“小兄弟,不用擔心”片刻前還在替嶽震擔心的劉子翼,拍著巴雅特的肩膀說:“你的夥伴是一個神奇的人,相信他吧唉恐怕用不了多久,小羊倌這個名字,就將成為紅毛鬼永遠的惡夢”

兩個人一起看向山林,茂盛的樹木擋住了他們的目光,他們沒辦法知道,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向東邊逃竄的韃靼馬賊丟棄了戰馬逃進山林,卻無法逃脫覆滅的命運,而向西突圍的紅毛鬼大部隊,也很快就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他們一路往西潰逃,富察和次丹堆古的人馬已經緊緊跟在了後麵。

發覺紅毛鬼的千人大隊筆直的向西前進,富察和次丹堆古反倒放下心來,命令部下們放慢了追擊的腳步。

因為按照這個方向一直向前,將到達阿柴部的領地,草原上的任何一個部族,也不會把馬賊放進自家的腹地,那樣,就等於把肥美的牛羊放到了豺狼的嘴邊,富察他們甚至盼望著,兵強馬壯的阿柴大老爺能和紅毛鬼拚個你死我活。

他們還是如預料的一樣失望了,一個部族的防衛力量不會主動攻擊任何人,當然,前提是你不要威脅到這個族群。

經過一番短暫的談判,阿柴老爺拒絕了韃靼人想要通過的請求,隻同意他們派少量的人進入集市。

其實在很多部族頭人的眼裡,商隊和馬賊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彆,商隊被人搶了,一無所有後再去搶劫彆人,也就變成了馬賊,所以在阿柴老爺看來,一路上燒殺搶掠的紅毛鬼,完全可以算作一支貨品繁多的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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