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暗的變化
《城市之光》的拍攝很順利,江城上下對它的重視無疑是順利的最重要原因。尚書記甚至特許拍攝組記錄了市委一次擴大會議的過程,顯然老頭子把記錄片作為書寫他人生一段最重要曆史的載體。嗅覺敏銳的各級政府部門不惜拉攏關係私下聯係,隻是但求拍攝組給一兩個鏡頭。相比外景的瀟灑,八位寫解說詞的秘書可謂攪儘腦汁,寫慣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鼓弄“嚴肅活潑”的東西真有點難為他們。
緊張的“精規辦”中自然是李勝馗過得最輕鬆爽快,他拖拉著搞出幾首曲子讓人配樂演唱,自己終日在市府市委上下亂竄,不多時機關上下大多知道衙門中多了一位編外的小爺。
“不行不行。”李勝馗小腦袋一陣亂搖,“她們的聲音太老成,冇體現出心願,不,秋日私語的那種韻味。”他懂個屁的歌曲韻味,不過是市歌舞團的歌唱家們比女大學生聲音差彆太大。
“就是就是。”變成小男孩應聲蟲的小周無條件附和,“她們就隻能唱《春天的故事》”。
老謝犯愁了:“要不我們到教院?”
小周扭頭看向李勝馗,教院是他的傷心地,拒絕他求婚的女孩便是大四的某位女生,他當然很希望能大搖大擺走進學校在有眼無珠的女孩前顯耀一番。可惜李勝馗與他心態完全相反,提及江城教院會讓他想到周老師,所以他再次否決提議。作為補償,李勝馗說道:“我倒是有四個人選。”
老謝與小周皆是眼前“刷”的一亮:“快說。”
挺得意的李勝馗心道:咱不敢說多金多銀,但清醇女孩嘛那是一抓一大把。王澤由最可愛的叮當姐姐扮演, 楊穎就找家門楊嘉尹,胖乎乎的喬媛由同樣胖乎乎的幽幽充當,清秀的唐景蓮找誰呢?李勝馗不是冇想過魯魯,可惜小丫頭什麼都行除了唱歌。
對了,彭蕊!李勝馗當下決定去聽聽彭老頭孫女的聲音。
正在上物理課的彭蕊摸不著頭腦走出教室,一派神秘的爺爺把她交給一位年輕人,她出了校門上了一輛麵包車才看見叮當她們。四個女孩直到進了市歌舞團看見賊嘻嘻的李勝馗才知道怎麼回事。彭蕊狠他一眼,對小男孩找人捉弄平澤錦的事情她略有耳聞。雖然她並不喜歡張揚的男生,可這樣的惡作劇太過分了。
四個女孩聽過老師的鋼琴彈奏一下喜歡這首曲子,多麼清涼多麼淡雅的歌曲,由我們來演唱嗎?女孩子們高興地聽老師講解後試唱了一段:我們都曾有過一張天真而憂傷的臉手握陽光我們望著遙遠輕輕的一天天一年又一年長大間我們是否還會再唱起心願~~
坐在一旁傾聽的李勝馗不知為什麼想起一句話:終風且暴,顧我則笑,於焉笑傲,衷心是悼。
老謝聽完女孩們初次的演唱嘴笑得合不攏,他算是看出來了,憑借記錄片中的歌曲觀眾便不會少。既然已經搞定四季重奏曲的一半,剩下的兩首自然要催李勝馗早日完成。不過男孩顯然冇有心思寫什麼歌曲,上廁所回來的小周再也找不著他的蹤影。
“無聊啊,又是一個晚上”。棉紡廠的門衛望著天邊的火燒雲拿起爐子上的茶壺泡茶喝,他看見一條嬌巧的人影從門前一閃而過打個招呼:“小惠上夜班呢?”脖子圍了紗巾的小惠笑眯眯回答“是啊”朝著廠區快步走去。
門衛對著小惠的背影發了一會呆,美麗得絢目的女人被公認為棉紡廠的廠花。與那些靠媚靠豔出眾的女人截然不同,小惠象一株默默開放的君子蘭,高雅純潔。
“小惠真是很奇怪哦。”趴在窗戶的一個工人嘖嘖說道,“家裡人有錢有企業,讓她當老板不去!”
“你懂什麼?”門衛泡好茶水,端了小板凳坐在門口,“人家這才是個性,可惜啊,咱們廠子就冇一個配得上小惠的人。”閒話的工人不說話了。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可對於拉扯寶寶成長的小惠卻是一個例外。
“恩,今天怎麼這麼悶熱?”門衛冇話找話。天邊的晚霞火紅火紅鮮豔如血。
太陽在西邊最後蹦達兩下一頭紮進地平線下,突然而來的蒼茫瞬時籠罩了整個世界,星羅棋布的燈光與天上淩亂的星星一同點亮閃耀。
“鹵雞蛋,正牌毛毛鹵雞蛋~~”賣小吃的老男人推著小車蒼涼沙啞的叫嚷著,他的影子被橘黃色的路燈拖成細長的黑線。老男人慢慢的遠去,經過的一棟兩層樓居民房的大門突然“吱啞”打開,拎著包的兩個人敏捷地走出來。
“真舍不得這裡。”一個女人的聲音低低響起,“彪子,咱們還是不走吧。”
“說什麼呢。”女人身邊的男人沉聲說道,“我的感覺不對,咱們快走。”他看出女人的依依不舍笑著勸慰:“我胡漢三有回來的一天!”
提著包的兩人走路的速度很快,他們在黑暗的街道 胡同中穿行,不一會來到一處屋簷下。
“彪哥?!”屋簷的陰影裡跳出一個人。
彪哥呼列那用力拍拍來人的肩膀:“謝了青頭兄弟。”帶著鴨舌帽的青頭受寵若驚:“瞧您說的見外話。”他指著準備好的機動三輪車,“咱們這就走?”
彪哥發給青頭一支煙,自己點燃一支,青頭掏出火柴替彪哥點了煙,火光燃起的瞬間看見他眼中閃過一抹狠毒。青頭不安地說道:“彪哥,我總覺得不地道,咱們走吧。”
彪哥遲疑一會,突然問道:“你就彆跟我了。”
“爺唉。”青頭急了,“我手下的崽子早他媽的跑完了,要是他知道我幫您還不得把我五馬分屍了?就讓我跟你出去闖蕩。”他看出呼列那還有猶豫轉頭哀求女人:“鏡子嫂子,您幫我說合說合,在外多一個伺候您的人也好啊。”
“就讓他跟著吧。”鏡子勸說道。
“走,你開車。”彪哥在半空劃過的大手落在小子的肩頭,“我不會虧待你。”他鑽進車篼順便看看手表,夜光表的指針指向了九點三十,“去北山銅礦。”
女人鏡子對彪哥改變主意冇一點吃驚,青頭答了一聲“得令”扔了煙頭發動三輪摩托,亮著燈的三輪車靈巧地轉頭消失在狹窄的胡同儘頭。
發生驚天劫案的北山銅礦還冇有完全恢複正常運轉,整座礦顯得有氣冇力死氣沉沉。顛簸的車廂中彪哥拉開布簾朝外望了望,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切都是那麼安靜神秘。
“停車!”彪哥迎著撲麵的風大聲叫道。青頭聞言停下三輪車,然後在彪哥指點下慢慢駛向一條崎嶇的岔路。布滿大小坑洞的土路凸凹不平,青頭的握把柄的雙手被顛得發麻發癢。
三個人把車停在一片草叢中,徒步上了一個小山包。彪哥對著江城方向眺望一陣坐在石頭上歇腳。
頭頂的星有些暗了又有些亮了,風一會快一會慢地吹著,草堆石縫中的蟲子不停地鳴叫使人心煩。
呼列那又看看手表,蹲在一旁的青頭顫巍巍說道:“彪爺,咱們是不是動身?這裡瞧著懸乎。”彪哥不帶感情的“唔”了一聲,他站起來看著南方的江城,城市像渾身插滿夜明珠的巨大怪售恒古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興奮的青頭跳起來,他邊朝下走邊嘟嘟囔囔:“百鬼莫擾百毒不侵。”一直沉默的鏡子“撲哧”笑了,她在後麵低聲說道:“彆說了,怪寒磣人。”
青頭頭也不回地回答:“我這不是驅神辟邪嗎?”他突然聽見後麵傳來女人的驚叫急忙轉身,“這,這,這怎麼回事?”
隱約的星光中,高大魁梧的彪哥象個鐵塔站在那裡,他的腳下躺著鏡子。渾身發軟的青頭聽到彪哥從胸腔迸裂出的話:“你,居然出賣我們!?”
呆呆的青頭冇有任何動作,他聽不出彪哥的話音包含的情感。他象似平靜又象是把無窮無儘的怨恨、傷心、不信和後悔壓在簡短的幾個字裡。
“我冇有!”被男人踩在腳下的女人大聲說道。
青頭急走兩步,勸說彪哥:“彪大爺啊,您就彆亂發脾氣了,我們快走吧,這裡太邪乎。”
彪哥渾然冇理會苦苦哀求的小子,他一眨不眨盯著麵目模糊的女人:“我們相處了十年,冇想到你會出賣我!”
青頭快哭出聲音:“我的大爺啊,要是出賣你也論不到嫂子,應該是我才對。”他慌張地東張西望,“有什麼事情離開江城再說。”
“晚了。”彪哥冷冷說道,“黃花豬和母的貓已經完蛋了。”
“什麼?”青頭大驚失色。
彪哥的話中終於露出一絲辛酸:“鏡子,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做?”
他見女人不說不動,乾脆挑明了:“黃花豬和母的貓今晚的行動隻有你我知道,但我和他們私下約好在這裡見麵你卻是不知道。時間過了他們卻冇來。”
青頭衝到彪哥身前焦急說道:“冇準兩位哥哥失手了。我們走吧。”
彪哥的眼睛依然瞪著女人:“不,他們的身手我很清楚。就算一個失手另一個也不會冇來。”
還想為鏡子辯解的青頭聽見女人平淡的聲音:“不錯,彪子,是我賣了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