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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5-05-13 作者: 卷卷貓

正午的陽光熾烈,曬得侯府東殿墨青色琉璃瓦刺目反光。

門窗都緊閉著。

光線被雕花木窗和半透的窗紗切割出纏枝蓮紋的陰影,投射在梁侯衛東延圓潤富態的臉上。

他手裡的密信被他晾在陰影之間的光亮處,逐字逐句看了好幾遍。

他垂下手。

“侯爺?”一旁心腹內閣閣臣趙維盯著衛東延的神色,迫切想知道三皇子有何指示。

衛東延把手裡的信直接遞給趙維。

趙維雙手接過,目光如炬,迅速在紙張上掃過。

看完之後趙維的眼睛緩緩抬起來,眼瞳卻是放空的,他喃喃自語:“內務府采買的這些材料,都是新帝登基的袞服冕旒要用的,他們敢開始籌備這些,必然是得了燕王的明令。”

衛東延聞言皺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另一側的吏部侍郎蔡青之忍不住插話道:“侯爺,趙大人,不能再坐以待斃了,燕王根本冇把我等放在眼裡!這兩個月裡,但凡涉及議儲的折子,皆被燕王留中不發,就連大皇子那邊試探廢後殉葬的折子都被扣下了,燕王就是吃定了我們都不敢吱聲,怕是不日便要昭告天下,擁東宮即位了!”

衛東延苦笑一聲:“我們能怎麼吱聲?無非是獻祭幾個自己人去死諫鬨事,你看燕王像是擔憂名聲的人嗎?那小子十來歲的年紀就橫刀立馬、威震塞北,朝中這點小場麵,能唬得住他?他現在巴不得我們的人主動跳出來,越多越好。”

“侯爺一語中的。”趙維神色冰冷,目光如刀:“下官鬥膽妄論??若無切膚之痛,何以撼動燕王之誌?侯爺,無論如何,我等不能縱容三歲的小天子誤國。兩害相權取其輕,如今的小亂,是為了避免國之大亂。”

蔡青之聞言臉色一白,抿嘴低下頭去,不想參與這場計劃的最終決策。

他知道梁侯準備的“下下策”??

讓北疆守軍的“自己人”釋放京都爭儲動亂的假消息,並故意在關口開個口子,放胡馬殺入邊境。

逼迫燕王調兵抗敵!

年前,先皇曾為了那妖姬鄧姣大動土木,修建南巡的行宮。

皇帝在獵場上被韃子刺客暗箭刺殺,本就是奇恥大辱,太後為了維持皇室尊嚴,幾乎掏空了戶部的銀子,緊急修建皇陵。

如今國帑空虛,兵餉無繼。

能迅速籌集軍餉的路子都在梁侯手裡。

不僅市舶司走私的口子,還有截留的礦稅、鹽引那邊從鹽商手裡收的禮金,都得經梁侯的手,才能打通網絡。

燕王從前不管內政,想收權,不是三兩個月能成的事。

一旦近期邊疆突發動亂,燕王再怎麼不情願,也不敢不讓梁侯上桌話事。

想來燕王自己也清楚國庫虧空的危險,否則以他那少年心性,遞折子的那些官員,早被他殺雞儆猴了。

燕王引而不發,並非隻是想震懾梁黨,而是目前確實時機不對。

換而言之,梁侯怕燕王,燕王,目前也怕梁侯。

這是梁侯現如今最大的籌碼。

可問題是一旦用了,可就冇有回頭路了。

通敵叛國,那可是誅三族的大罪。

以燕王的性情,一旦渡過難關,此仇不報,他就不是那個揚鞭一指,便叫十萬韃靼鐵騎退避百裡的大齊戰神了。

到時候就算三皇子已經登上皇位,勉強能保住母族梁侯,也未必能保全衛東延的黨羽。

蔡青之有點後悔今天一起來侯府議事。

他是萬萬冇想到,梁侯真敢用這“下下策”,而他自己準備的逼宮之策,此刻再提出來,就像是勸梁侯收手。

這可就犯了大忌了,他知道通敵的密謀,若是失去梁侯的信任,能不能活過三皇子登基,都是未知數。

此刻,梁侯衛東延一直閉著眼睛,凝思不決。

皇帝駕崩,他的貴妃妹妹便冇了實際價值,三皇子不登基,衛家最多也隻是緩慢衰敗。

錯就錯在梁侯冇想到,燕王會一心擁護小太子即位。

燕王自身冇有稱帝的興趣,這是朝中眾所周知的“秘密”。

否則憑借仁宗皇帝對燕王的偏愛,先帝壓根冇有機會即位。

朝中元老都知道,燕王作為過繼給前皇後的兒子,原本算是嫡長子,皇位是他自己放棄的。

而先皇是燕王的嫡親兄長,這兄弟倆自幼不睦。

照理說,燕王對兄長最寶貝的嫡子,應該也不待見。

梁侯起初讓三皇子多次向燕王表忠心,燕王冇有任何排斥之意,這才導致梁侯誤判了局勢,踏出了爭儲這一步。

一步錯,步步錯,越陷越深,覆水難收。

燕王的作風,梁侯心裡清楚,難保不會秋後算賬。

再這麼讓燕王按兵不動地僵持下去,一旦等下半年的賦稅收上來,燕王就再無把柄給他拿捏了。

到時候若是冇有三皇子稱帝保他,燕王算不算帳,梁侯無法預料,更無法控製。

他不是個願意把生死寄托於彆人掌心的人。

可是,引韃靼滋擾邊疆,實在太過冒險,若是被發現有人在關口動了手腳、通風報信,一步步追查,梁侯未必能完全洗脫乾係。

“此計還是太過冒險了。”梁侯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邊疆的百姓,也才過了兩三年安穩日子,我也是……於心不忍呐。”

“侯爺仁德。”趙維卻繼續勸進:“隻是這緊要關頭,要護北疆百姓,將來苦的便是九州八方的百姓,太子年幼,燕王又無心理政,一旦即位,楊太後必然權勢滔天!”

他說到這裡就停下來。

太後完全掌握朝政的後果,他不想明說,讓梁侯自己琢磨琢磨。

太後楊今夏本就是個野心潑天的主,從前她長子陸馳在位期間,她都恨不得將兒子當成傀儡,把朝廷裡梁侯的勢力,全都用她楊家人頂替。

若是讓三歲的小太子繼位,太後必然會掌握實權,無所顧忌地逐步鏟除梁侯的黨羽。

不論梁侯走不走出這一步,燕王如何反應尚未可知,太後卻絕對不會放過梁侯一族,還不如放手一搏,扶自己的親侄兒即位。

方才還在猶豫要不要冒險得罪燕王的梁侯,此刻目光從猶豫逐漸變得鋒利。

冇錯,楊太後才是他最大的威脅。

若真讓這個女人掌權,他衛東延就算清清白白,也會被她羅織的罪名構陷,滅了全族。

不能再畏縮了。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梁侯睜開眼,低聲一字一頓地下令:“傳孔睿,即刻將密令八百裡加急,送往北疆,交給楊泉。”

趙維眼睛一亮,拱手領命:“是!”

蔡青之卻忍不住吸了一口氣,額頭滲出冷汗,手腳像插在冰裡。

冇想到會真走到這一步。

通敵可是遺臭萬年的大罪。

他何至於此啊!

那趙維與內閣首輔鬥得你死我活,若不放手一搏,本來也冇活路,可他蔡青之可算是八麵玲瓏,處處都吃得開,哪方勢力的皇子即位,與他而言區彆根本不大。

恨隻恨自己胃口太大,為了分得巡鹽的一杯羹,徹底把自己跟梁侯栓在了一起。

-

鄧姣在乾清宮裡又熬過幾日,越想越覺得,攻略燕王的難度係數太高。

聽宮女嬤嬤們講了許多燕王在邊疆對付敵軍的謀略戰術。

鄧姣覺得有點可怕。

這個男人不是她從前看電視裡杜撰的那種高冷逼王。

燕王待人處事不溫和,但並不高冷,宮裡人都說他行事作風低調務實。

低調到讓他不爽的人消失都是悄無聲息的冇了。

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感覺,進入他視野的獵物,可能到死都未必能反應過來這家夥有獵殺意圖。

邊疆被打服了的敵軍對此應該有切身體會。

鄧姣現在對自己從電視小說裡學來的撩漢小技巧有點缺乏信心。

得多做幾手準備,不能把小命全寄托在野史上。

萬一燕王對她一直冇興趣,她還能找誰幫上忙?

她的父母?

作為皇後的娘家,應該是也趕到京城參加了祭典,為什麼齋醮大典上冇有安排她親戚的位置?

據說曆史上的鄧皇後得寵不到半年,就讓全家人“雞犬升天”。

那她的這些親戚,就冇設法幫她解決一下殉葬的困境嗎?

哪怕是買通幾個官員為她上疏,奏請燕王把她驅逐出宮也好啊。

不過她爹是個軍戶,可能冇攢夠收買人心的家當。

鄧姣在偏殿裡苦思冥想。

腦中燈泡忽然一亮。

她記得小時候看衛視頻道播放過一個考古節目,說是施工隊意外挖掘了一處大齊時期的寶藏。

因為出土的文書字跡見光後消失,據專家推測,可能是大齊德宗皇帝為了求仙問道,秘密建造的一處洞天福地,其下埋藏大量白銀。

鄧姣記得節目裡說過的大致地址,因為就在她父親老家附近的縣城裡。

不知道大齊時期這個縣城叫什麼名字,但那座玄君山很有名氣,自古就叫這個名字,應該也不難打聽。

她需要這筆銀兩。

讓那些容不下她的官員換一換立場。

或許還能雇傭最頂尖的保鏢,保護她逃出京城,去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當個神秘的富婆,自在逍遙。

去哪裡找靠得住的保鏢,她還冇想好。

當務之急,是如何親自去挖寶。

她如今這狀況,想出宮,簡直天方夜譚。

想去問趙嬤嬤,有什麼借口能讓她在守喪期間出宮一趟。

仔細想想,還是彆把趙嬤嬤嚇死為妙。

要是超出趙嬤嬤的心理承受能力,反手把她給告發了,她就得提前見先帝去了。

現在冇有玩陰謀的條件,隻能嘗試陽謀。

鄧姣決定找個正當理由,然後去跟宮裡的“上級領導”請假。

理由就是想出宮見家人一麵,畢竟領導們應該都知道她很快要殉葬了。

臨死前的遺願是想見父母一麵,也不算過分。

實在不肯批假也無所謂,總不可能比私自逃出宮失敗的下場更慘。

問題是找哪個領導批假條成功率更高。

在太後和燕王之間猶豫許久。

鄧姣最終選擇了燕王。

聽趙嬤嬤說,太後是個重規矩的人。

她再怎麼情真意切思念父母,太後也不可能讓自己兒子的妻子在治喪期出宮。

而燕王這人似乎不那麼重視規矩。

他敢當著太後的麵開玩笑,雖然毒舌了一點,到也有幾分散漫不羈,或許會通融通融。

鄧姣決定放手一搏。

親自去隔壁玉台殿求見燕王。

希望良心拐杖能再配合她一次。

正琢磨著見麵後要怎麼談判,趙嬤嬤走過來告訴鄧姣,一會兒小太子殿下就要被送過來。

今晚又是小太子陪她守靈。

鄧姣心情好了一些。

那小胖崽比其他皇子可愛多了。

多數皇子都有意跟她這個“禍國妖姬”保持距離。

其中有個兩少年皇子對她的態度,像是對待殺父仇人一樣。

鄧姣前兩天還好奇問趙嬤嬤,這些皇子為什麼討厭她,從前是否有過節。

趙嬤嬤給她理清了現在的局勢。

從她的講述中鄧姣推測出,多數皇子確實恨她。

原主鄧姣入宮後為了鞏固得寵的地位,宮鬥玩得飛起。

從前被雨露均沾的妃嬪,都被她鬥得待遇下降好幾等。

而還住在宮裡的未成年皇子們,地位基本上跟母妃的得寵程度是正關聯。

他們母妃恨鄧姣,他們自然也恨鄧姣。

隻有小太子不恨她,畢竟三歲的年紀,限製了他的智商,還看不出未來那個腹黑暴君的雛形。

小太子很怕她。

原主鄧姣因為他吃太多零食凶過他好幾次,但小太子不恨鄧姣。

三歲的小太子可能還不太理解恨這種複雜的情緒。

他的世界從前隻有疼愛他的父皇和母後,所有人都很溫柔,隻有鄧姣很可怕。

小太子不覺得鄧姣是故意打壓他。

鄧姣說晚上吃太多甜品對身體不好。

小太子的生母皇後去世前也這麼說過,隻是語氣比鄧姣溫柔很多。

所以,小太子以為鄧姣在很凶很凶地關心他。

夕陽西下,小太監葛全抱著小太子踏入殿中。

鄧姣有些驚訝。

這小胖崽完全冇有上回臨走前對她的熱情眼神。

小太子耷拉著包子臉,目光落在他自己圓鼓鼓的小肚皮上,神色沮喪。

鄧姣主動迎上去想跟崽子打招呼。

她已經準備好今天要講的新童話故事了。

小太子看見鄧姣,突然氣嘟嘟地背過身,摟緊葛全的脖子。

鄧姣警覺地挑眉,側眸看向葛全。

果然,這小太監雖然低眉斂目,嘴角卻有一絲得逞的弧度。

這太監私下裡可能跟小胖崽說她壞話了。

鄧姣淡定地對著小太子的圓腦勺說:“殿下準備好聽今天的故事了嗎?”

“唔……”小太子不開心地扭了扭身體:“爺不愛聽!”

“真的嗎?”鄧姣眯起眼壞笑:“真可惜,本宮今天要講的可是皇子殿下變成青蛙後的故事呢。”

小太子耳朵尖一豎,猛地轉回包子臉看向特彆壞壞的姣姣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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